“戒了多久?”她问。
“从你刚刚说那句话开始。”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指尖那个红印子,“你说,你在抽烟。”
她没有说话。他听见她那边有雪落进雪里。
“宋拂。”她叫他。
“嗯。”
“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听话。”
他笑了一下,嘴角勾起来,维多利亚的灯火通明倒映在他眼底。
“佘粤。”他叫她。
“嗯。”
“下次下雪,你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他屏蔽等着,不知过了多久,“好。”
她挂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了,通话时长三分多钟。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时,维多利亚港的灯还亮着,
他转身走进屋里。周获在客厅收拾文件,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宋拂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获。”
“在。”
“京都那个项目,明年是不是有个环保论坛?”
周获想了想,不知道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行程,如实回答,“有。在京都,下半年。”
宋拂点点头,手抄进口袋里走了。
-
初七。佘粤从京都回来的那天,上海落了雨。
打在虹桥机场的玻璃穹顶上,像雨又像雾。她推着行李车从到达大厅出来,舒杳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说要回家煮汤圆。佘彦跟在后面,慢悠悠的步伐。
三个人上了出租车,舒杳坐前面,佘粤和佘彦坐后面。舒杳回过头来,把手机举给她看——在岚山脚下拍的照片,三个人站在一起,背后是桂川的水和灰蒙蒙的天。舒杳笑得最开,佘彦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绷着。佘粤站在中间,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雪亮的眼睛。
“这张好。”舒杳说,“洗出来挂在客厅。”
佘粤看了一眼,并不赞同但还是答应,“嗯。”
车子驶过延安路高架,天暗了。佘粤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外滩的方向有一片暗暗的红光,从那些高楼的缝隙里透出来,把低低的云层染成了橘红色。舒杳也看见了,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今天不是初七吗?怎么还放?”
“大概天天放。”佘彦说,“从初一开始,每天都有。”
舒杳啧啧两声,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也不知道谁放的,年年放。去年也放。前年也放。”
佘粤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红光,看着它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路面染成一片明亮的金色。
元宵节那天,佳士得的拍卖会在日内瓦。Black Label Masterpiece系列XVIII,红宝石牡丹胸针,传世之宝。宋拂没有去,他坐在上海的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打开了的财务报表。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周获发来的消息。“开始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那枚胸针从日内瓦运到上海用了五天。周获拿到的时候,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红宝石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镶着细碎的钻石,在灯下亮着,像一朵永远不会谢的花。他看了几秒钟把盒子合上,放进保险箱里。宋拂没有打开看。他说“放那儿吧”,然后继续看手里的文件。周获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宋总,不看看?”
宋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款淡,神色寂寂,“看过了。”
新闻是第二天出来的。“佳士得日内瓦拍卖:红宝石牡丹胸针以4,003,000瑞士法郎成交,创下该系列纪录。”配图是那枚胸针——红宝石雕成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镶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亮得像枝头带着露水的花。
新闻里说,买家信息保密,没有人知道是谁,只知道有人花了一千多万美元,买了一朵玫瑰。在日内瓦,在元宵节,在所有人都在吃汤圆的那个晚上。
佘粤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基地给一只受伤的红隼换药。手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红宝石、玫瑰形状的,很漂亮。她看了大概三秒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给红隼换药。
红隼的翅膀上缠着绷带,她一圈一圈地解开,检查伤口,涂药,再一圈一圈地缠回去。动作轻且慢,和以前一样。旁边的小赵在刷水槽,抬头看了她一眼,“佘姐,你看到那个新闻了没?那个胸针,一千多万美元,我的天。”
佘粤没有抬头。“看到了。”
“什么人会花那么多钱买一朵花啊?又不是真的,又不能吃。”
佘粤把绷带的最后一圈缠好,打了个结。红隼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她。
“看着好看吧。”她说,起身把药棉收进垃圾桶里,去一旁洗手。
-
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深蓝。她把画笔放下,退后一步看着那幅画。玫瑰画了一半,花瓣的边缘还模糊着,没有勾线。她看了一会儿,把画板翻过去放在桌角。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走过去,是一条微信消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元宵节快乐。”
五个字。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
她把手机举起来,打了一行字:“你也是。”看了两秒钟,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汤圆吃了吗?”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烟花很好看。”她看着这五个字,然后果断按下发送键。
-
三月的北京,风还是冷硬的。佘粤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长安街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来,一排一排的,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她整了整衣领走进酒店。她报了会议名称,服务员引她上电梯,到了楼层,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边是关着的门。
这顿饭她本来不该来的。上级临时有事,项目对接方又点了名要环保口的人出席,她是最合适的人选——不卑不亢,话不多,撑得住场面。
她到得早,包间里只坐了三两个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人陆陆续续地到了,有做能源的,有做投资的,有搞技术的,她都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她只是坐在那里,有人跟她说话,她应一句,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喝茶。
宋拂是后来的。
门推开的时候,佘粤正在侧头听旁边人讲话。一屋里乌压压的深灰黑色,唯有她一抹宝蓝色,乌发红唇,脸庞像暗夜里的唯一月明。
不声不响地惊天动地。
宋拂只是那么掠了一眼,强迫自己收回眼睛。
佘粤没有看门口,但听见了那些声音——椅子拉开的声音,有人站起来的声音,寒暄的声音,“宋总这边请”。她继续听着那位老先生说话,偶尔点一下头。老先生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往门口看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宋总来了”,佘粤这才转过头。
宋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银色的,打了一个很规整的温莎结。他正在跟迎上去的人握手,闻言温和地笑了一下。
佘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然后面色如常地移开了。他也没有看她。他在别人的引导下坐到主位旁边,那个位置对角线正好对着她。两个人隔着圆桌,隔着一桌的冷盘和还没开的白酒,谁也没有看谁。
佘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把上轻轻敲了一下。
桌上的人她都不认识,但很快她就听出来了。这个局的主位是能源口的,宋拂是被请来的那个人,不是求人办事的那种请,是他坐在那里,别人要给他敬酒的那种请。
他在这个桌上,是上位者。她以前知道他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她没有见过他这样。
宋拂懒懒地坐在那里,靠着椅背,长腿敞着,手搭在桌沿上,有人跟他说话,他微微侧过头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声音不大,字字清晰,不疾不徐。
有人敬酒,他端起来碰一下,抿一口放下。不推辞也不豪饮。有人讲了一个不太好笑的段子,桌上的人都笑了,他会笑,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底却不动。他笑的时候,目光从桌上扫过去,经过她。
她坐在对角线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剖去琳琅回忆里的枝枝蔓蔓,她不知道他也是这样的,坐在长桌的主位旁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气度斐然但又不拘小节。他给旁边的人倒酒,站起来欠一下身,袖口的扣子反着光,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袖口里若隐若现。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凉菜里的黄瓜慢慢嚼着。
坐在宋拂旁边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肩膀。他拍了一下宋拂的手臂,笑着说:“宋总,你们宋氏那个鲜花品牌,做得不错啊。我太太去年情人节收到一束,高兴了好几天。”
宋拂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上,语气闲散,“那束花不是我送的。”
闻言,那人愣了一下,“那是谁送的?”
宋拂笑了笑,打哑谜似的没有接话。
服务员拿酒单过来的时候,宋拂接过去了,翻了两页,指一下,很随意的口吻说“这个,先开两瓶”。服务员拿过来,他接过去自己开了。
开瓶器旋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拔出来的时候,木塞发出很轻的一声“啵”。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旁边的人倒了一杯。有人要替他倒,他挡了一下,自己来。
佘粤坐在对角线,看着他开酒、倒酒、签单。他签单的时候不看金额,笔拿起来就签了,签完了把笔放下,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在工作场合的样子。该他说话的时候他说,不该他说的时候他听。他听人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不飘不移,不让人觉得他在敷衍,也不让人觉得他在审视。
话题转到环保上的时候,有人提到了她,“佘小姐,你们那个河豚保护项目,进展怎么样?”
她放下筷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才开口,“去年放流了十二万尾鱼苗,今年目标是翻一倍。长江禁渔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但栖息地恢复还需要时间。”
对方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她一一答了,不急不慢。她没有看宋拂。他也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在听。她说到“十二万尾”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沿短暂上停留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走路的时候被什么绊了一下。
话题又转到了别的上面。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他坐在对角线和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轻飘飘像一只在水面上滑行的水黾。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碟子。碟子里有几根黄瓜丝,一小块鱼肉,半片香菜。她用筷子把香菜拨到一边,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服务员过来倒酒,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用手挡了一下杯口,“我不喝酒,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