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拂收到花的时候,正在开会。
周获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七八个人同时抬起头。他手里捧着一束高且的粉白直剑兰,一朵一朵地从下往上开。花茎很长,用深绿色的缎带扎着,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
周获走到宋拂旁边,弯腰低声道:“佘小姐送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
宋拂的手停在文件夹上。他看着那束花,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接过花放在桌边,沉稳表示会议继续。
但周获注意到,他把那束花放在了自己左手边——那是他放咖啡杯的位置。他把咖啡杯挪到了右边,把花放在那个空出来的地方,花茎靠着桌沿,花瓣朝着他的方向。
接下来整个会议,他的目光时不时快速往左偏一下。像一个人确认一样东西还在不在。
散会之后,宋拂把花拿起来,走回办公室。他把花放在桌上,从花束里抽出一张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瘦,笔画很细,
“礼尚往来。”
宋拂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按下拨号键。响了两声,他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一次。又拿起来再拨。
通了。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广播的声音,她在机场。
“收到花了。”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中秋的事,谢谢。”
宋拂没有接话。中秋那天他让人往她家里送了一箱海鲜、一箱水果、一束孔雀肖鸢尾。没有提前告诉她,她也没有问。他知道她会知道,他只是不知道她会回礼。
粉白色的剑兰,很高的几枝,从下往上开。他刚才数过了,七枝。
电话那头有广播在响,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听得出来是登机广播,宋拂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你要走了?”
“嗯。马上登机。”
宋拂猛地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轮子碾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去送你。”
“不用。”她的声音很平,和她说“礼尚往来”的时候一样。“已经快登机了。”
宋拂的心空了一下,她送他花是还他的情。她不要他来送,是不要他还她的情。
“佘粤。”宋拂站在原地看着那几束花。
“嗯。”
“你这个‘礼尚往来’——”宋拂的声音低下去,“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有来有往。”
电话那头空了一下,好像一个人突然消失在世界上。佘粤在机场喧嚣的人声中缄默着。
宋拂转过身,迷眼看着办公室外反光玻璃大楼,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下次你来上海,”他停了一下,“我能不能请你来看玫瑰?”
周来覆去的缄默里,两颗心狰狞猛撞着,谁也不肯先证。
“看时间吧。”她最后说。
电话挂断了。宋拂保持着那个伫立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半天他舔了下齿列笑了一下,仰头间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
他走过去摸了摸花束上端端正正的墨绿色蝴蝶结,很明显的个人风格,他拆过她内衣的带子。
宋拂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低头忽而苦涩一笑。
头一遭,收到女人的花,送花的女人他再欢喜不过,
但也唯独她,他偏偏不想要此情此景下她来送花给他。
去他的礼尚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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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春节,没有鞭炮声。禁放很多年了,年三十的晚上安静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只是半山的别墅里多了几盏灯,门楣上贴了一副对联,是明蕙自己写的,字很秀气,和墙上那幅“云在青天水在瓶”出自同一只手。
门响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回来了?”
宋拂站在玄关,大衣上沾着细密的雨珠,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手臂上走过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周获也来了。在后面停车。”
明蕙看了他一眼,宋拂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他弯腰看了看那盆墨兰,“开了?”
“开了。你爸在的时候,这盆花从来没开过。他走了,反倒开了。”
宋拂没有接话,抬手把那盆花往光里挪了挪。
周获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橘子,站在客厅里有些拘谨。他跟了宋拂七年,来过老宅不少次,但大多数时候是站在门口等,或者在车里坐着。明蕙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茶。他双手接过去。
“今晚吃什么?”宋拂问。
明蕙看了他一眼。“你想吃什么?”
“我来做。”
明蕙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宋拂脸上很平淡,明蕙把茶杯放下,挑眉看他,“你会做?”
宋拂没有回答,站起来往厨房走。周获也跟着站起来,“明阿姨,我来帮忙。”
明蕙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男人走进厨房。她听见水龙头的哗哗声,听见案板的碰撞声,听见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半晌,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宋拂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围裙是明蕙的,蓝白格子的,系在他身上有点小,领口的带子勒着脖子,他把带子松了一截,垂在胸前。他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
周获在旁边切葱,动作快且利落,刀碰着案板笃笃笃的。明蕙靠在门框上看着宋拂把排骨从锅里捞出来,沥油,锅里的糖色炒得油亮亮地裹在排骨上。他把排骨倒回锅里,加生抽、老抽、料酒、醋,动作不疾不徐。
“你什么时候学的?”明蕙问。
宋拂没有回头。“去年。”
“跟谁学的?”
“周获。”
明蕙看了周获一眼。周获的耳朵红了一下,低着头继续切葱,“宋总学得很快。第一次做就——”他想了想,“就还行。”
宋拂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糊了。”
周获咳了一声,“第二次就好了。”
明蕙看着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笑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宋时钦也是站在这个位置。他也不会做饭,也是系着她的围裙,炒一个菜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
她站在门口笑他,他说“笑什么,下次就好了”,但下次还是这样。后来他就不做了。不是不想,而是没有时间做了。
“你爸以前也想学。”明蕙的声音很轻,宋拂转过头看着她。明蕙静静地看着那口锅,“他炒了一个青菜,咸得不行。我说放了多少盐,他说‘不多,一小勺’。那个勺子,是盛汤的。”她笑了一下,很短,很淡。“后来他就没再做了。”
宋拂把锅盖打开,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挂在排骨上。他撒了一把白芝麻,关火盛盘。白瓷盘,酱红色的排骨撒着几粒白芝麻。他把盘子端到明蕙面前,“尝尝。”
明蕙低头看了一眼,拿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眯了眯眼,“好吃。”
宋拂站在她面前,看着明蕙笑起来时的皱纹,也笑了。
明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笑容不像宋时钦。宋时钦笑起来是大声的,爽朗的,整间屋子都能听见。宋拂笑起来是收着的,嘴角往上翘一点,眼底,像她年轻的时候。
她端着那盘排骨转身往餐厅走,“你爸要是还在,也会说好吃。”
年夜饭是三个人吃的。宋拂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周获做了白切鸡和酸辣汤。菜不多,摆在小圆桌上刚刚好。明蕙坐在主位,宋拂坐在她左边,周获坐在她右边。
周获跟宋拂七年,春节不回家不是第一次,但在明蕙家里过年是头一回。他夹菜有些拘谨。明蕙问他家里事,他说父母在苏州,姐姐嫁到南京了。明蕙点了点头,说苏州好,离上海近。周获说,是,高铁一个多小时。
之后三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有筷子偶然碰到碗沿的声响。明蕙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她看向宋拂,“你最近在提拔新人?”
宋拂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嗯。”
“听周获说,你把华东区那块交给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了。”
宋拂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他做了三年,业绩一直是前三。该给他空间了。”
明蕙目光拿着他,“你是不是想放手了?”
宋拂摇了摇头,“不是放手。是换一种管法。以前我爸在的时候,什么事都要过他的手。他不放心,怕别人做不好。但那样做,底下的人长不大。不是他们没有能力,是他们的能力用不上。”
他停了一下,看着桌上那盘排骨,“宋氏现在盘子太大了。房地产、酒店、新能源、医疗、人工智能——我一个人盯不过来。不是我精力不够,是有些事,不需要我盯。我只要把路指清楚,把资源给够,底下的人能做得比我好。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以前我觉得,宋家的事,必须我来扛。我爸扛了一辈子,我不能比他差。后来我懂了,扛不是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背在身上。是让每个人都能背自己该背的那一份。路走对了,谁背都一样。”
明蕙看着他说话时从容淡定的样子,心里暗自一讶。
“你不恨你爸了?”明蕙的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雨声。
“不恨。”宋拂说,“恨他给我安排婚姻,恨他让我去联姻,恨他把我送到汪家那条船上。这些我都恨过。但现在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我没有资格恨他。”
他停了一下,“他做那些事,是为了宋家。我是宋家的人,我享受了宋家给的一切,就没有资格说‘我不想要’。我想要宋家的产业,想要宋家的资源,想要‘宋拂’这个名字带来的所有东西。我不能要了这些,又说不想要宋家的安排。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我什么都想要。想要宋家,想要她。想护着所有人,结果谁都没有护住。”
明蕙看着他,眼睛骤然间红了,“你不是什么都想要。你是——”她顿了一下,“你是怕选。怕选了她,宋家会倒。怕选了宋家,她会走。你站在中间,不敢动。”
宋拂放下筷子,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敢选。是不会选。我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用选。宋家给我了,明家给我了,所有人都给我了。我不知道怎么选。等到我该选的时候,我选了最蠢的那条路——我什么都没选。我等,等她自己走,等她自己决定,等她自己离开。我什么都没选,但我什么都失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明蕙,“妈,我不恨他。我只恨自己。恨自己当年优柔寡断,恨自己什么都想要,恨自己唯一委屈的,是那个最不该委屈的人。”
所以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配得上她的人。不用宋家的钱和名,而是用他自己。
明蕙听懂了。
“拂儿。”明蕙叫他。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他说,‘宋拂比我强。’”
宋拂看着她。明蕙看着桌上那盘排骨,“他说你不是比他强在生意上。是你在对的时候,做了他没有勇气做的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选了一个人。你没有回头。他选了宋家,回头了一辈子。”
宋拂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没有动。他看着明蕙,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排骨凉了,不好吃。”
饭后,周获帮忙收拾桌子。明蕙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宋拂去厨房帮忙,水龙头响着。半晌周获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准备拿到外面去。明蕙叫住了他,“周获。”
他站住了,回过头来,“明阿姨。”
“过来坐。”
周获把垃圾袋放在门口,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