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周获得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
明蕙看着面前这个跟了宋拂八九年的年轻人,“宋拂每年有一笔私账,从他自己账户走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周获的手指盖在膝盖上,没有回答。
明蕙看着他的眼睛,“是他给那个女孩的?”
周获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抬起头,“不是。”
“是捐给儿童公益事业的。每年一笔,从她走的那年开始,三年了。”他的声音很轻,“没有留名字。没有指定项目。就是捐。我跟了三年,每一笔都是他自己转的,没有经过公司,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他停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说过。”
明蕙靠在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慢慢地蜷起来。她看着窗外的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那棵老桂花树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时候老宋还在世,宋时钦跟她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她。她问是谁,他没有说。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在说那个没有见过面的、永远不会出生的孩子。
宋拂也是。他不说“对不起”,不说“我想你”,不说“我后悔”。但只是每年从那笔他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里,抽出一笔,捐给那些他不认识的孩子。不是赎罪。是记得。他记得那个孩子。
“明阿姨。”周获叫她。明蕙回过神来。“这件事,他不知道我告诉你了。您——”
“我不会说。”明蕙的声音轻得像那片落在窗台上的月光,“你也不要告诉他我知道了。”
周获点了点头,站起来拎着垃圾袋出去了。
明蕙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根没有系好的丝带。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宋拂在里面擦灶台,他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了,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
“拂儿。”她叫他。
宋拂回过头。
“茶凉了。帮我泡一杯。”
他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走到茶几旁边把凉茶倒了,续了热的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明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学会泡茶了。”
宋拂没有讲话,目光一寸一寸熔噬在从窗帘外溢进来的月光里。
“你小时候,不喜欢喝茶。说苦。你爸说,宋家的孩子,怎么能不会喝茶。逼着你喝,你喝了,皱了一整天的眉。”
宋拂笑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
“后来你去了剑桥,喝咖啡了。回来以后,又喝回茶了。”她看着他,“有些东西,绕了一圈,还是会回来。”
他没有接话。
明蕙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上,“你爸要是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会很欣慰。”
宋拂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月亮。
“妈,”他忽而开口,“我今年想去看她。”
明蕙看向他。
“不是去求她回来。就是想看看她。看看她种的玫瑰,看看她养的猫。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他停了一下,“我不会打扰她。”
明蕙看着落在他脸上的一层薄薄的月光,不知道能不能碾转开他心头的那颗朱砂痣。
“那就去。”明蕙说,“她不会觉得你打扰的。”
宋拂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明蕙没有回答。母子俩一时静静地看着雨后的月光,一室阒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蕙轻轻地一句,“我就是知道。”
-
初三的香港,天晴得有些过分。
宋拂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钴蓝色的夜幕钉着几颗星星。身后的会议室里,几个欧洲合作方还在用英语闲聊,有人叫了他一声,他停下来转过身。
“Felix! Happy Chinese New Year!”
说话的是德国人,姓韦伯,做新能源电池的,合作了两年,每次见面都要用他那套练了不知道多久的中文显摆一下。他把“新年快乐”说成了“新念快落”,旁边的人笑了,他也笑了,举了一下手里的水杯,算是回敬。
韦伯又补了一句,“祝你今年心想事成。”这句说得好一些,只是“成”字的尾音拖得太长,像一根拉过头了的橡皮筋。
“Thank you. And happy new year to you too.”宋拂回了一句,笑一下,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是半山别墅的露台。他推开门,风从山上灌下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涩味,冷得他眯了下眼睛。西装外套没有穿,只一件白衬衫,风把衣摆吹起来贴在腰上,凉意从布料里渗进来。
宋拂走到栏杆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烟是会上拿的,英国牌子,味道很淡,他抽不太惯,但手边只有这个。
火苗舔舐了一下,喉结微微一滚,猩红的火星就亮了。略一仰头,吐出来的蓝烟在风里就散了。
鬼蓝色的烟雾缭绕升腾,烧着他的眉息。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山下的维多利亚港。一片寂静的暗黑里,灯火喧嚣。
他夹着烟的手指搭在栏杆上,让它烧着,灰白色的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在风里颤着。他看着那些烟灰。
烟雾缭绕升起,渐渐地勾勒出一个人的影子。
她不喜欢他抽烟。很久以前,在上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回他在她家阳台抽烟,她走出来把烟从他手里拿走掐灭在花盆里。没有指责,没有皱眉,就那么一个动作,然后转身进屋了。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
后来他就戒了,直到她走。现在他抽得不多,没有烟瘾但戒不掉。
也许只是手里拿着点什么,空着的那只手不会太冷。
手机震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是一个对话框。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头像他认得——一片模糊的暮色。
只有一行字:“京都下雪了。”
宋拂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风把烟灰吹断了,灰白色落在栏杆上,碎成细细的粉末被风卷走了。
他看着那行字,屏幕暗了,他又点亮看了一遍。
京都下雪了。
不是“玫瑰要浇水了”,“排水要注意”,不是那些和她养花有关的,必要但不带任何多余温度的话。
宋拂把烟叼在嘴里,打了几个字。
打了“好看吗”,删了。
打了“冷不冷”,删了。
打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了几秒钟,删了。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在京都?”发送。
宋拂把烟夹在指间,一时忘了烟的存在,看着屏幕上的那五个字。风又把烟灰吹落了一截,在风里转了一圈,不见了。这次他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多声。久到他以为她不会接了。烟又烧了一截,烟灰积了很长,他弹了一下,灰白色的碎片落下去,掉在露台的花盆边上,像一片小小的蜘蛛网。
最后一声她接了。一时间沉默和呼吸交错着在电话线里淌着,从香港到京都,三千多公里。
呼吸声像雪落进水里的声音。他听见了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夹着远处寺庙的钟声,似乎带着雪的冷意。
“京都下雪了。”他,他重复他的话。她说的话,他想再说一遍。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他靠在栏杆上把烟夹在指间,没有抽。冷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在他脸上。他看着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摇摇晃晃地在海面上晃着。
“冷吗?”他问。
“还好。”
“你妈呢?”
“在店里喝茶。我爸陪着。”
“你怎么一个人?”
佘粤沉默了一下。他听见她那边有脚步声,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好像有人在深夜里咬苹果,“想走走。”
他没有说话,想象着她站在桥上的样子——穿着大衣,围着围巾,手插在口袋里,头发上落着雪。她不喜欢撑伞,在上海的时候就不喜欢。
冬天的雨,春天的风,秋天的桂花,她都不躲。她走在里面,让那些东西落在她身上,然后拍一拍,继续走。
他想起她在南京的时候,有一次下雪他去看她。
车停在巷子口,他走进去远远地看见她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落在叶子上的雪。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散着,雪落在她头发上。他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他说:“嗯。”
她说:“下雪了。”
他说:“嗯”。
然后两个人站在枇杷树下,看雪落在叶子上,落在枝丫上。相顾无言站了很久。他记了这么多年。
“你在抽烟。”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手指在烟上停了一瞬,宋拂垂目指间那支烟,烧了一半,细细的烟灰积了一截,在风里微微颤着。他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到了。你弹烟灰的声音。还有——”她停了一下,“你抽烟的时候,呼吸会慢半拍。”
他没有说话,靠在栏杆上抬眸望着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他把烟从指间拿下来,看着那猩红的一点,反手用食指和拇指捻住那一点猩红,“呲”地一声便堰鼓旗息,只剩下一缕袅袅的白烟。
他把烟头放在栏杆上,烟灭了,一缕细细的白烟升起来,在风里散了。指尖上留下一个红红的印子,像颗红豆。
“戒了。”他说。
她没有说话。他听见了她的呼吸声比刚才快了一点,听得很认真,不急着回答。远处有钟声,闷闷的从岚山那边传过来,隔着三千多公里,隔着电话线,隔着一整个京都的雪和香港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