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晚饭佘粤做得简单。一碗米饭,一盘清炒小青菜,还有舒杳带来的卤牛肉,切了几片,摆在小碟子里。
猫蹲在桌角看着她把牛肉放进嘴里,尾巴慢慢地摇着。她夹了一片放在手心里,猫凑过来闻了闻,叼走蹲在厨房门口慢慢地嚼。
吃完,收了碗,洗净,擦干放进柜子里。她站在厨房门口擦手,透过客厅的窗户看见窗台上那束玫瑰——粉荔枝、黛安芬娜、和弦玫瑰,在暮色里暗了些,花瓣的边缘收拢了一点,像一个人眯起了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灶台边上,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对话框还停留在中午。她发的那张照片,舒杳回了一串语音,她没有转文字,也没有点开。
佘粤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孔雀肖鸢尾很漂亮。谢谢。”
她看了两秒钟,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桌面上铺着画纸。她从抽屉里拿出水彩盒,调了半碟颜色,粉、白、淡绿。窗台上的花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细节了,只有一大团粉白色的影子,朦朦胧胧的像一团被水洇开的胭脂。
她蘸了水,先铺了一层浅灰色的底,把花的位置空出来。然后蘸了粉,点在空出来的地方。粉洇开了,边缘化进灰底里,没有轮廓。她又蘸了一点白点在最亮的地方。白,粉,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笔是花,哪一笔是影子。
她画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猫在桌角睡着了,尾巴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地晃。
手机亮了。屏幕上那串号码没有备注。
她看了三秒钟,拿起来接通。她没有说话,那边也没有。沉默在电话线里淌着,从上海到大理两千多公里的距离。
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像深水里游弋的鱼。
“佘粤。”他叫她。声音很低,有一点哑,她听出来他喝了酒。
“嗯。”她手里握着画笔,笔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有洗掉的粉,在灯光下微微亮着。
宋拂沉默了一会儿。她能听见他那边隐隐有风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你喜不喜欢?”他把头一个字咬的很重。
佘粤低头看着画纸上的花,粉和白洇在一起。把笔放下,她抬头看着窗台上那束真正的花。在灯光下,粉荔枝的花瓣软得像绸缎,和弦玫瑰不争不抢。
“好看。”
她没有回答喜不喜欢,而是好看。两个字的差别,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两个字。
他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儿,风声又来了,比刚才大了些。
“我在家里也种了。”他的声音忽然快了些,像是怕她挂断似的,“和弦玫瑰。泳池边上,种了五排。”
佘粤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自己院子里的那些玫瑰也是和弦的,粉白色,春天的时候开得最好。这种花适合种在洱海边,适合在大理的阳光和雨水里,安安静静地开。
她不知道他在上海也种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傍晚蹲在那些花前面看着它们,像她看着自己院子里的那些一样。
“你那边的气候,”她的语气很淡,“种玫瑰要注意排水。上海雨水多,根容易烂。”
宋拂没有说话,她听见他的呼吸快了半拍。
“好。”他说。
佘粤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她已经在电话里说了比平时多的话。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她不是在教他种花。她是在说,她知道了。
“宋拂。”佘粤叫他。
“嗯。”
“晚安。”
她挂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了,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她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佘粤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白,点在画纸上那团粉色模糊的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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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拂在伦敦待了五天,见了三拨人,签了两份合同,看了一个项目。最后一天下午,合作方问他还有什么安排,他说没有了。其实还有一个——他自己安排的。
他去了诺丁山。不是电影里那个彩色热闹、挤满游客的诺丁山。而是Portobello Road市场往北走的那一段,安静且厚重,店面小一些,橱窗里的东西落着薄薄的灰。
宋拂走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英国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手里的银器。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的玻璃柜前停下来。
里面躺着一只紫色中古包,不大,刚好可以拎在手里。包身是丝绒的深紫,像暮色将尽时天边最后那一道光。翻盖上镶着一块银色浮雕,雕的是花,看不清是什么花,弯弯曲曲的藤蔓缠在一起。包口镶着一圈灰蓝色的羽毛和皮草,摸上去像猫的耳朵内侧。
“That’s a nice piece.”店主走过来,从柜子里把它拿出来,放在台面上,“1920s, French. The feather is original. Hard to find one in this condition.”
宋拂拿起来看了看。翻盖的磁扣吸得很稳,里面的衬布是深蓝色的,没有污渍。他把包转过来,对着光看那块浮雕。银色的花在灯下亮了一下,是和弦玫瑰,花瓣边缘那一圈微微卷起的弧度很熟悉。
“I’ll take it.”
店主看了他一眼,拿了一张旧报纸仔仔细细地包好,又套了一个纸袋,扎上绳子。他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去。
回到酒店,他把纸袋放在桌上,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她有一件浅紫色的衬衫。她穿那件衬衫的时候,头发扎成低丸子头,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他在机场见过,那次她坐在咖啡厅里对着手机笑,笑得鼻子皱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从伦敦回来第二天,让周获安排人送去大理。周获接过纸袋看了一眼,“直接送?”
“直接送。”
“写什么吗?”
宋拂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素纹卡片放在桌上,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他把卡片折好放进纸袋里。周获拿走了。
八月的大理,雨水多。佘粤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快六点了,天还没暗,猫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见她的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有人站在巷子口。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西裤,手里端着一个深色皮质的旅行箱,只比鞋盒大一圈。他站得很直,手垂在身侧,箱子放在脚边。看见她走过来,弯了一下腰,“佘小姐?送东西的。”
佘粤看了他一眼。面生,不是快递,也不是外卖。他站在那里,不像是来推销的,也不像是来问路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板让送的。”
佘粤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深棕色的皮面,边角磨得发亮,锁扣是黄铜的,刻着很细的花纹。她忽然想起上次的玫瑰。也是这个路数,送到就走,不解释。
她弯下腰把箱子拎起来,不算重。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和上次送花的那个小伙子一样,像怕她追问似的。
她抱着箱子进了门,猫跟在后面,对这个新来的东西充满了好奇。锁扣按了一下弹开。盖子翻开,里面是一层灰蓝色的绒布,绒布上面躺着一只包。她愣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包,在海关的时候见过,在上海的时候见过,在那些酒会、晚宴、商务场合见过。但眼前这只不是那种拎出去所有人都认识的东西。它安安静静的像一件被人收在柜子里很多年、终于舍得拿出来晒晒太阳的旧物。
她把包从箱子里拿出来,绒布上压着一张小卡片。她翻开,上面是一行字,笔迹很漂亮,铁画银钩。
“很配你的紫色衬衫。”
她看着那行字。猫伸出一只爪子,碰了碰包上的羽毛又缩回去了。她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紫色丝绒的,和她那件衬衫是一个色系——水紫色,不像玫瑰那么浓,不像薰衣草那么艳。他怎么知道她有紫色衬衫?她想了想,不记得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他看见过。
她伸手指搭在包盖上摸那块浮雕,花瓣的纹路细细的,栩栩如生。
佘粤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她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正犹豫着,手机却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他。
她接起来。那边有些吵,杯盏碰撞的声音,然后那些声音远了。他大概是走到外头去了,风声从听筒里灌进来,把那些喧闹都盖住了。
“你是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打给我?”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佘粤没有接这句话,她把手指搭在羽毛上,“为什么送这个?”
“去伦敦出差,看见的。觉得适合你。”他的声音很随意,出差,看见,买下来,寄过来。三个动作,干净利落。
但佘粤知道不是这样的。他那种人,出差的时候日程排到分钟,从早到晚都是会,连吃饭都在谈事情。他没有时间去逛街。
“宋拂,”她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见过我。”
他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很安静。
“机场。”他的声音低下去,有点暗哑,“你从上海回去那次。你坐在咖啡厅里,给你妈妈打电话。你穿了一件紫色的衬衫。”
佘粤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天。她从上海出差回来,在机场等飞机,给舒杳打电话。舒杳非要来送她,她不让,两个人在电话里讨价还价了十几分钟。
“你当时——”她停了一下,“怎么不叫我。”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怕你不高兴。”宋拂的声音很轻。
佘粤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包。银色浮雕玫瑰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佘粤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宋拂这样的人,坐在她身后,隔着一排座位,听她笑了十几分钟,不敢叫她。怕她不高兴。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她笑了一下,“你怕我不高兴,还送东西。”
宋拂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那一点笑意,他也笑了,声音里的紧绷松了些,“那不一样。送东西你又看不见我。”
她轻轻摇了摇头,但没有人看见。
她低头看着那只包。紫色的,丝绒的,和她那件衬衫是一个色系。她伸手把羽毛理了理,它们歪了一点,她把它拨正了。
“很漂亮。”她说,“谢谢。”
宋拂只是“嗯”了一声。电话那头又有人声了,有人在叫他,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叫什么。
“你忙吧。”她说。
“好。”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了,通话时长四分多钟,比以前都长。
佘粤把包放在衣柜旁边的架子上,退后一步看。在那排黑白灰的衣服旁边像一小片暮色。
她走到窗边窗边,院子里的玫瑰在暮色里婆娑摇曳着脑袋。她想起他说他也在家里种了。泳池边上,五排。她不知道他种得怎么样,有没有按她说的注意排水,有没有被上海的梅雨泡烂了根。
她站在那里抱着猫,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把猫放下来,走到桌边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包收到了。很好看。”
按下发送键,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暮色从橘红变成紫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