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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上海落了一小阵雨。佘粤到家的时候,雨刚停,地上的水还没干透,巷子口的石板路亮汪汪的,映着天光。舒杳开的门时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看见她就笑了。
“瘦了。”第一句话。
她把行李箱拖进屋,换了拖鞋。客厅茶几上多了几样东西——一盒茶叶,一盒月饼,还有一篮不知名的水果。包装都很精致,金色的红色的,摞在一起,在朴素的茶几上显得有些不搭。
“来人了?”佘粤问。
佘粤从电视上移开目光,看了一眼茶几又看了一眼厨房,压低声音,“你妈同事,老张。带他儿子来的。”
佘粤看了他一眼,他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回电视,假装什么都没说。
舒杳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还没解,把那盘糖醋排骨放在佘粤面前。“老张的儿子,叫叶维春,学金融的,在上海上班。人家专门来送节礼,我能不留人家吃个饭?”
她看了一眼佘粤的脸色,把筷子递过去,“就吃个饭,没别的意思。”
佘粤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我又没说什么。”
舒杳笑了一下,转身回厨房了。
叶维春是下午来的。佘粤在客厅帮舒杳剥毛豆,门铃响了,佘彦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老张在前,矮胖,圆脸,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银丝边的眼镜,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拎着两盒茶叶,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佘粤身上,停了一下。
“这是我家小子,维春。在上海做金融的,CFA,考了好几年才考出来的。”老张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叶维春把茶叶放在茶几上,站直看着佘粤,“你好,叶维春。”
佘粤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点了点头,语气款淡,“佘粤。”
老张和佘彦在客厅喝茶聊天,聊的是退休工资和单位里的旧事。舒杳在厨房忙,时不时探出头来说一句“马上好了”。叶维春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盘水果。佘粤坐在对面,继续剥毛豆。他把毛豆荚里的豆子挤出来,一粒一粒地落在白瓷碗里。
叶维春看着那白玉一样的手指在绿色之间跳跃着。
“你在云南做环保?”叶维春开口了。佘粤没有抬头。“嗯。”
“做什么项目?”
“长江流域的鱼类保护。主要是河豚。”
他点了点头,“我在新闻上看到过。长江禁渔之后,鱼类资源恢复得不错。”
佘粤把一颗毛豆扔进碗里,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说话的时候看着人的眼睛,像是在做一场准备充分的面试。
“你对这个感兴趣?”她问。
他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懂。就是看新闻的时候会注意。”
他顿了顿,“你做的这个工作,很辛苦吧?要跑野外。”
“还好。”
“你一个人在云南,家里人放心吗?”
佘粤把最后一颗毛豆剥完,拍了拍手,把碎屑拢进垃圾桶,“我三十岁了。不是小孩了。”
叶维春的笑容停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佘粤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像是不想让人闻出来,又怕人闻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老张坐在佘彦旁边,聊得热络。叶维春坐在佘粤对面,吃得不多,筷子动得很斯文。他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很快,像怕被人发现。
他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所有人都看见了——舒杳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佘彦看见了,低着头喝汤。佘粤也看见了,但她只是低着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饭后,老张和叶维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叶维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佘粤一眼,“佘小姐,以后去云南出差,能不能去找你?”
佘粤站在客厅里,手搭在门框上,“看情况吧。”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老张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叶维春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佘粤已经转身进去了。
舒杳在收拾桌子,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把盘子摞在一起,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佘彦去阳台抽烟了,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两个人。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舒杳低着头洗碗。
“怎么样?”舒杳问。
佘粤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什么怎么样?”
“那个小叶。人蛮好的吧?斯斯文文的,工作也好。”
佘粤没有回答。舒杳擦了擦手,转过身靠着橱柜看着她。
“你不喜欢。”不是问句。
佘粤没有否认,“不是人家的不好。是——”她停了一下,在想怎么说,“不是那种。”
舒杳看着她,看了很久。她走过来,在佘粤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是不是还忘不掉他?”
佘粤没有抽开手,也没有躲。她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盒被拆开的月饼,蛋黄莲蓉的。
“那不是忘不忘得掉的事。那是我的一段经历而已。他恰好出现在那段经历里。没有什么忘不忘得掉的。”
她转过头看着舒杳,“妈,我没有在等他。我只是——我自己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把另一个人放进我的生活里。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
“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舒杳说。
“以前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呢?”
佘粤想了想,“现在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舒杳看着佘粤,她的女儿坐在旁边,手让她握着,不躲,也没有不耐烦。
舒杳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学校里有个男生给她写了纸条,她拿回来给舒杳看。舒杳问她喜不喜欢那个男生,她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舒杳说,那你什么时候知道?她说,等我知道了,我就知道了。她现在还是这样。等知道了,就知道了。不等,不催,不逼自己。
舒杳忽然有点佩服她。她活了五十多年才学会的事,她女儿三十岁就懂了。
“那你喜欢他什么?”舒杳问。
佘粤愣了一下,“谁?”
“那个姓宋的。”
佘粤看着舒杳,看了几秒钟。舒杳的脸上没有八卦和试探,像一个朋友问另一个朋友,你喜欢他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然后笑了一下,“有一次,他在我楼下等了一晚上。我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出去,他还在。他说‘等你’。就这两个字。”
舒杳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她嫁给佘彦之前,也有人问她,你喜欢他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他不是最有钱的,不是最帅的,不是最有本事的。他连话都不多,但她就是选了。几十年了,不后悔。
“真正喜欢一个人,”舒杳的声音很轻,“往往是说不出来为什么的。说得出来的,都是条件。条件换了,喜欢就没了。说不出来的——那才是真的。”她看着佘粤,“你小时候背课文,背得出来的,考完就忘了。背不出来的,记了一辈子。喜欢也是这样的。”
佘粤看着舒杳。她忽然觉得舒杳不是在说她和佘彦。她是在说她。
佘粤看着她。“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舒杳笑了一下,“我想说,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就试一试。一辈子就那么长,别留遗憾。”
佘粤看着她,舒杳有些不自在,伸手理了理头发,“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佘粤笑了一下,“妈,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
舒杳的手在头发上停了一下,“什么人?”
“你知道是什么人。”
舒杳把手抽回去,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来过。不是来找我,是来送东西。孔雀肖鸢尾,你记得吗?七夕节那次。后来他又送过一次,是蝴蝶兰,白色的,很大一盆。放在客厅里,你爸说像假的。”她停了一下,“他让人送的。卡片上写的‘祝阿姨身体健康’。就这一句。没有别的。”
佘粤靠在橱柜上听着。
“我打电话给他了。”舒杳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我说,你不用送东西。我们家不缺这些。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就是想送’。我说,你送这些有什么用。他说‘没什么用。就是想做’。”
舒杳看着佘粤,“我问他,你是不是还在等粤粤。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我在学。以前不会的东西,现在在学’。我问他在学什么,他说‘学怎么好好喜欢一个人’。”
佘粤没有说话,她站在厨房里,手插在口袋里。
“我没有答应他什么,也没有答应你什么。”舒杳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从小就主意正。学习自己拿主意,工作自己拿主意,去南京自己拿主意,去云南自己拿主意。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也帮不上你。但这件事,你要是想试试,就去试。不想试,就不试。妈不催你。”
佘粤看着她。她的母亲站在厨房的灯光下,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
“妈,”她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舒杳愣了一下,“什么话?”
“试试。不试。以前你会说‘你自己决定’,然后就不说了。”
舒杳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半晌笑了,眼尾的鱼尾纹漾开。
“你上次回来,笑了好几次。”舒杳说,“在机场打电话那次,你笑了很久。你以前不太笑的。”
“妈——”
“你不要因为我觉得什么,就做什么。”舒杳打断了她,“你三十岁了。你喜欢谁,不喜欢谁,你自己决定。我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不重要。”
她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月饼盒收走,走到厨房门口,“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喜欢他什么。那是对的。说得出来的,都不是真的。”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