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主位那边一眼。宋拂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有看这边。佘粤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服务员给她续了茶。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是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做能源的,姓什么她没记住,“佘小姐,敬你一杯。环保事业,辛苦了。”
他端着白酒,她端着茶,两个杯子碰了一下。她说“谢谢”,他喝了,她也喝了一口。那人走了。她把茶杯放下。
“佘小姐不喝酒?”对面有人问了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不会。”
那个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宋拂坐在对角线,正跟旁边的人说一个什么项目的事,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她听见了“东南亚”和“新能源”,还有几个数字。
菜上了一道又一道。她吃得不多,每一样都夹一点,放在碟子里慢慢地吃。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有人跟她说话,她放下筷子,听完了再答,再拿起筷子。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吃自己的。
散席的时候快十点了。有人提议转场,宋拂说“不了,明天还有会”。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一颗,跟旁边的人握了手。有人帮他拿外套,他接过来,搭在手臂上。
宋拂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她正在跟旁边那位老先生道别。他从她身后走过去,没有停留。但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没有烟味和酒味,倒像是冬天早晨推开窗户时灌进来的第一口风。她以前闻过这个味道。
走到大堂的时候,外面在刮风。三月的北京,风大如蓬,带着早春的土腥味从长安街那边灌过来,刮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
佘粤站在门口把大衣的扣子扣好,围巾拢了拢,往停车场走去。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台阶下面,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佘粤没有看见。
她走出去几步,手机振动一下,一条消息进来,“上车。风大。”
佘粤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这四个字。她回过头时,那辆车还停在原处,车窗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光。她站在风里,大衣被吹得贴在身上。
在屏幕上打了两个字,“有车。”
佘粤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停车场的方向走。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飘在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那辆车从她旁边驶过去,没有停,尾灯在风里亮了一下。停车场在酒店后面,要走三四分钟。风还是很大,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她抬手把围巾按在胸前。上了车,发动引擎,挂挡,驶出停车场。
长安街。佘粤开得不快,在中间车道上和前后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她没有看。到了酒店停好车,熄了火。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到了说一声。”
佘粤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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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拂上车的时候,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凉飕飕地把他刚系好的领带吹歪了一角。
宋某人没有理,他坐着没动,脸上的表情很淡,和刚才在包间里签单的时候别无两样。但车里其他两个人都不太自在。
司机是老陈,跟了宋家十几年,从宋时钦的时代就跟。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拂,又看了一眼周获,把目光收回去,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一声不吭。
周获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一个字都没打。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拂,那个人靠着椅背,眼睛看着窗外,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周获知道这个表情,是他在想事,想得不太顺利,越想越把自己绕进去了。
周获索性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也看着窗外。长安街的夜景从两边流过去,像一条被人搅乱了的河。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没人说话。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把车厢里的暖气吹散了一半。老陈想关窗,手刚碰到按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拂的表情,又把手缩回去了。周获把领口往上拢了拢,没说话。
“那个环保组织,”宋拂神色淡淡的,“你查一下。”
周获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着宋拂,“哪个环保组织?”
宋拂没有看他,面色已经有些不愠,“她那个。”
周获沉默了一秒,特助的自觉性,“查什么?”
宋拂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前面的座椅靠背,“看看有没有什么切入点。”
周获看着他,宋拂径自把领带正了正又松开,松了又觉得太松又紧了紧。
周获的嘴角动了一下,“宋总,你指的切入点,是生意的切入点,还是——”他停了一下,斟酌着用词,“佘小姐的切入点?”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钟。宋拂的目光从座椅靠背移到后视镜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周获的眼睛。周获没有躲,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宋拂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把脚伸出去,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副驾驶的椅背。“砰”的一声,实实在在的一脚。
周获的身体往前晃了一下,坐稳后,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反而大了一些。老陈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表情非常专注,专注得像是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开过这么需要集中注意力的车。
宋拂靠在椅背上,把领带又松了松,“找个合适的切入点。不要让人看出来是故意的。”他停了一下,“最好能弄一场偶遇。”
周获看着后视镜里宋拂的脸。那个人说完这句话,就把目光移到了窗外,看着长安街上的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跑。
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耳朵尖慢慢地红透了。周获忍着笑低下头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环保组织,切入点,偶遇。”
打完后看着这样字,觉得笑快有点憋不住了。他跟着宋拂七年,安排过跨国并购,安排过新能源布局,安排过和汪家的切割。但头一遭没有安排过偶遇。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不要让某人看出来是故意的。”
周获看着这行字,嘴角又动了一下。
“宋总。”他开口了。
“嗯。”
“佘小姐那个组织,主要做长江流域的鱼类保护。宋氏的业务里,和这个相关的——”他想了想,“几乎没有。”
宋拂没有说话。
“新能源不沾边,医疗不沾边,人工智能不沾边,酒店不沾边。”周获一条一条地数,声音很平,像在做年终汇报,“鲜花也不沾边。”
周获从后视镜看到宋拂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也不算生气,一副“用你说”的表情,
宋某人当然也知道不沾边,但他不想听人说出来。
“那就找一个能沾边的。”某人毫无自觉地宽宽然给属下找麻烦。
“她那个组织,去年在云南做了一个河豚保护的公益项目,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宋氏的公益基金每年都有预算,环保口一直没怎么投过。如果走这个方向,不算刻意。”
周获从后视镜里看了宋拂一眼。宋拂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但他的手盖在膝盖上,松开了。
“具体的合作方式,需要跟她们那边谈。”周获的声音平稳,在汇报一件正经儿工作似的四平八稳,“到时候,可能需要安排人过去对接。”
他停了一下,“如果宋总时间方便,可以亲自去。毕竟公益基金这块,您很少露面,偶尔去一次也正常。”
后座上的人静静听完了这个“切入点”,缄默着半天没开口。
过了个红绿灯他才开口,语气比之前松散些,“你安排一下。”
周获点了点头,这才忙不迭把车窗按上来,窗外的冷风一时找不到切入口,砰砰地扑飞在车玻璃上。车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暖风从出风口里嘶嘶地往外冒的声音。
旁边的老陈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宋总,”周获没有回头,“你刚才踹我那脚,回去得加工资。”
宋拂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只一个字给他,“加。”
周获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挡风玻璃。
“周获。”他又开口了。
“在。”
“她今天——”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周获竖起耳朵等着下文。
过了大概十秒钟,后座上忧郁的人又开口了,“她跟那个老头聊了半天。做光伏的那个。”
周获想了想,“赵总?六十二了。孙子都有了。”
宋拂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
周获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在谈判桌上什么都能吃透,在商场上什么都能算准,在自己身上却什么都看不清。
他吃醋了。吃一个六十二岁的、孙子都有了的老头的醋。他自己都不知道,周获也没有说,他忍着笑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赵总,六十二岁,有孙子。不用查。”
车停在酒店门口。老陈熄了火,周获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宋拂一眼。宋拂还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的不知道哪个点上。
“宋总,到了。”周获说。
宋拂“嗯”了一声,还是没有动。他坐了一会儿才推门下车。三月的北京的风又灌进来了,把大衣吹得贴在身上。他没有扣扣子,低下头大步流星地走进去了。
周获站在车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把车门关上。
老陈在驾驶座上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然后周获无奈终于突出一个笑泡。老陈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周获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看着那几行字——“环保组织,切入点,偶遇。”
“不要让人看出来是故意的。”
“宋氏公益基金。”
“赵总,六十二岁,有孙子。不用查。”
周获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老陈。”
“嗯。”
“你说,一个人到了宋总这个位置,什么都有了,怎么还会——”他没有说完。
老陈想了想,打了方向盘,“因为他想要的那个,不是物件。”
车行过一个路口,红灯之下,副驾上的人才微微颔首,以示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