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粤也没有再说什么,走到桌边把桌上的画纸收了收,叠在一起压在书下面。
猫蹲在窗台上警惕地看着他,尾巴慢慢地摇着。
宋拂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盒子。一个很小,深蓝色的绒布盒,方方正正的。
另一个大一些,也是深蓝色的,像首饰盒。
他先把那个小的推过来打开。里面是一颗珍珠。白蝶贝的,圆圆润润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佘粤看着那颗珍珠,内心暗自惊讶。前天傍晚在停车场发现自己丢掉的那颗。她蹲在门口找了很久,没有找到。她以为它丢在那个停车场里,被车轮碾过,被风吹走,被扫进垃圾桶。
她回到家给舒杳发消息:“妈,你之前送我的那条珍珠项链,是在哪里买的?”
舒杳秒回:“怎么了?”“没怎么,想给朋友买一条。”
舒杳发了一个链接,又发了一条语音:“那条珠子是海水珠,不好找。你要送朋友,不如换个款式,翡翠的,年轻人戴好看。”
她回了“好”,然后打开链接,挑了很久,选了一条翡翠项链,下单了。她不是想送朋友。她是想把妈妈的礼物还给她。那颗珠子是舒杳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戴了三年,弄丢了。她过意不去。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它滚到下水道里了、被保洁扫走了、被哪个路人捡走了。
但她没有想过,最后会是他捡到了。
佘粤伸出手把珠子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把珠子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
“在哪里找到的?”她问。
“停车场。你走之后。”他看着她的眼睫。
她把珠子放回盒子里,盖子合上放在桌上。
宋拂还站在灯光下,皮鞋踩着地板,手垂在身侧,手指贴着西装裤缝,好像在罚站。
“谢谢。”佘粤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很真挚。
宋拂没接这句感谢,他把她没有推开的那个盒子推过来,“这个,你打开看看。”
佘粤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搭在盒子上,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催她。
片刻后,她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项链。橘粉色的南洋珍珠,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像一串被采下来很久很久、但还活着的小月亮。
佘粤抬起头看向他,眉梢微微挑起。
“你生日那天,我让人送了花和一条手链。”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那个不算。这个——”停了一下,“这个是我自己送的。”
宋拂站在不远处,手插在口袋里,看窗台上那盆玫瑰。他的目光从玫瑰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佘粤垂目看着他插在西装裤带里,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忽然开口。
“宋拂,”她叫他的名字,“你上次去基地,是不是你?”
宋拂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否认,“是。去看了那只秃鹫。”
“想去看你。”这话颇有些解释说明的意味,“你在忙。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那只秃鹫,自己过来的。”
“伞忘了拿。”她淡淡道。
“不是忘了。”宋拂微微别开眼看着窗外晚风中的玫瑰丛,声音沉下去,“是留给你的。那天下雨了。”
相对无言,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个盒子。猫从她手边跳下来,走到桌角蹲下来,尾巴绕着她放在桌沿上的手指。
“宋拂,”她没有抬头,“宋氏投这个项目,是因为我?”
站在灯光下的人想了想,“不全是。”
佘粤抬起头等着下文。
“项目本身有可持续性,数据也好看。公益基金每年都有预算,环保口一直没怎么投过。”他停了一下,“但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注意到这个项目。”
她抬起头看着他。宋拂没有躲避,迎着她的目光,“我这样做,你生气吗?”
佘粤内心有些讶异他会这么想,但面上不表,只是摇了摇头,“君子论迹不论心。”
“你做的是好事。鱼苗放了,栖息地恢复了,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至于你怎么想的——”她眸光很亮,如月如水,“那是你的事。”
佘粤看着他手上的疤痕,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排骨放在灶台上。“吃饭了吗?”
“没有。”他说。
她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把排骨冲了冲。他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站在厨房里洗菜、切姜、拍蒜。他看着她炒菜的背影和以前一样。
宋拂的眼睛看着她围裙上的那个蝴蝶结,眼眶有点红。
她把排骨盛出来放在桌上。
宋拂拿起筷子时可以说是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和以前一样好吃。”
她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慢地喝着。她把汤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他。他吃了三块排骨,把骨头吐在碟子里排成一排。她看了一眼那些骨头,排列得和她挑出来的一样整齐。
“你学会了。”她说。
“嗯。学了很久。”
佘粤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坐在桌边,一个吃,一个看。吃完后佘粤把盘子收起来,“不早了。”
宋拂站起来把椅子一点点推回去。他走到门口换了鞋。佘粤站在门里面手搭在门框上。他转过身看着她夏夜黑葡萄般氤氲的眼睛。
“那颗珠子,”他说,“你不戴上?”
她愣了一下,抬起手摸了一下空空荡荡的锁骨,旋即笑了“忘了。”
她走回桌边,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把珠子拿出来,举到锁骨前面。
链子很细,扣子很小,她扣了两下都没扣上。
宋拂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那一刻仿佛那些隔阂和距离从未存在于任何一个空间或时间。
他微凉的的手指碰到她的后颈把链子接上了。指尖在她后颈上停了一下,然后他退后一步。
佘粤转过身看着他。珍珠坠子垂在锁骨中间,那一块的骨骼起伏漂亮韵致,汪住一颗珍珠,恰似含住一颗泪。
“谢谢。”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宋拂那一刻低头也看着她,手指插在口袋里捏紧了,死死地抑制住拥她入怀的冲动,最后是他率先别开了眼睛。
猫猫靠近过来,他知道它没有名字。
一段空白,是待填的空白,另一种意义上也是本真。
猫蹲在他的皮鞋旁,用尾巴在他西裤腿上捎了一下,这一次他蹲下身摸它的脑袋,它没有躲。
再难抑制的情海汹涌似乎能能被这毛茸茸又软乎乎的东西治愈,于是乎,再站起来时,人高马大的某位心里再舒爽不过,心里想的是这次还算没有空手而归,至少笼络了你这个小家伙。
因此,口是心非的某人嘴上知道急功近利不得,于是撒开猫似的也撒开心里的那双手,嘴上很松松爽爽的一句,“走了。”
“嗯。”佘粤反应很淡。
他转身走了出去,声控灯闻声而亮。
佘粤没有送他。
周获把车停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关了引擎,把车窗开了一条缝。五月的昆明,即使是夜晚也已经很热了,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槐花将开未开的涩味和远处滇池的水腥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获心里那点“老板别折在里面”的担忧,逐渐被“再不出来蚊子快把我血吸干了”的烦躁取代。他第N次拍死一只试图钻进车里的蠓虫时,副驾驶那边的车门被拉开了。
宋拂坐了进来,带进一股夜风,还有一丝混合着烟火气的清甜味道,像是某种花果香皂,又像是炖煮食物后留下的余韵。
“回酒店?”周获收起手机,发动车子,目光借着顶灯快速扫了宋拂一眼。
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小臂,头发不像出门时那么一丝不苟,有几缕随意地垂在额前。最重要的是,这人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和眼睛里还没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光,让周获瞬间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看着不像吃亏的样子,倒像是偷着了腥的猫,还是那种品相极佳、自己送上门还附带烹饪指南的珍稀品种。
“嗯。”宋拂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种松弛后的慵懒。他把西装随手扔在后座,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但眼神明显是散的,焦点不知落在哪个虚无处。
车子汇入主路。周获瞥了眼后视镜,清了清嗓子:“宋先生,晚饭您想用点什么?酒店餐厅应该还开着,或者附近有家不错的菌子火锅……”
“不用。”宋拂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近乎炫耀的意味,“我吃过了。”
周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在哪里吃的,也知道是谁做的。但周获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在心里算了一下账——他等在外面快两个小时,没吃晚饭,老板在里面吃过了。
周获心里“哦豁”一声,面上稳如泰山:“看来余小姐……厨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