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粤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宋拂听见杯底碰着桌面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一些,“妈,我真的要登机了。”
“你少来。你那个咖啡还没喝完呢。你当我没看见?你跟你妈撒谎的水平,还停留在小学三年级。”
“你一个人在上海,吃饭了没有?又瘦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出差也要吃饭,别老喝咖啡,你那胃——”
佘粤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靠在椅背上,“吃了。中午吃的。”
“中午吃的什么?”
佘粤想了想,“三明治。”
舒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三明治也算吃饭?那是点心,不是饭。你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一忙起来就不吃饭。在海关的时候这样,在云南也这样。侬那个什么——环保组织,管不管饭的?”
“管的。食堂挺好的。”
“好的你不吃,非要吃三明治。”舒杳的语气里带着上海女人特有的那种又心疼又埋怨的调子,“我跟你讲,你再这样下去,胃要坏掉的。覅以为自己还年轻,三十岁了,身体不饶人的。”
佘粤含笑听着没有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无意识地拿起旁边的小瓶子,往咖啡里撒了一些肉桂粉。舒杳在屏幕里看见了,皱起眉头,“你又在咖啡里撒什么东西?那粉末是什么?跟你说多少次了,少喝咖啡,你看看你那——”
“肉桂粉。妈,这是肉桂粉,不是毒品。”佘粤无奈且好笑,带着点软软糯糯的尾音。
舒杳瞪了她一眼,“我管你什么粉。你小时候喝牛奶都要加糖,加那么多,蛀牙了才肯少加一点。现在喝咖啡又加这个粉那个粉,你怎么就改不了这个毛病?”
佘粤笑了一下,“妈,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怎么了?二十年前你是我女儿,现在你也是我女儿。你八十岁也是我女儿。”舒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理直气壮的口吻。佘粤没有反驳,看着屏幕里的舒杳,嘴角弯着。
舒杳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这次来上海,也不告诉我。要不是你爸同事看到你,我都不知道你在上海。”
“我就来两天,开个会就走。不想麻烦你。”
“麻烦什么麻烦?你是我女儿,来看我叫麻烦?”舒杳的声音又高了一些。旁边佘彦的脸凑过来,在屏幕边缘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只眼睛,“你妈念叨你一整天了。”佘彦的声音很沉稳,但眼睛里有光。
舒杳把他推开,“你别插嘴。”她又转回来看着佘粤。“你等着,我让你爸开车送我去机场。我看看你,给你带点吃的——”
“妈,不用。”佘粤的声音快了一些,她知道舒杳真的会做的事,她真的会叫佘彦开车,从虹口开到浦东,一个多小时,就为了看她一眼,塞给她一袋她做的糖醋排骨。
她知道,因为舒杳做过。在南京的时候,舒杳就是这样来的。但这次不是因为不敢让她来,是因为不想让她折腾。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大热天的,就为了看她一眼。她心疼。
“妈,真的不用。我过两个月就回去了。到时候你多做点排骨,我吃两碗。”
舒杳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眼里微光闪动,被女儿哄到了,心里软了但嘴上不认,“你就会说好听的。上次说回来,拖了多久?三个月。”
“这次是真的。项目结束了,我回去休一周。”
“一周够干什么?睡一觉就没了。”
“那两周?”
“两周也不够。你以前过年回来也就待几天,还没捂热就走了。”舒杳往旁边看了一眼,“你爸老念叨你。他不说,我知道。他把你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单换了新的,窗帘洗了,窗台上那盆茉莉,天天浇水,比给我浇得还勤。”
佘粤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手指在咖啡杯上转着,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低着头,舒杳看不见她的表情。
佘粤沉默了几秒钟,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你让他来接我嘛。让他开车,你来,我就不说了。”
舒杳瞪了她一眼,“你爸那个技术,上次倒车把人家垃圾桶撞翻了,你还敢让他开?”
佘粤笑了,眼睛里也带光的那种。笑起来的时候,鼻子微微皱着,像小时候吃到糖的时候一样。
舒杳看着她的笑自己也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假装严肃,“你别笑。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要是不让我去送,那你下次回来,就去见见你爸同事的那个儿子。”
佘粤的笑停在脸上,“什么儿子?”
“你爸同事老张的儿子,在上海工作的,搞金融的,条件很好的。照片我看了,长得蛮好的,高高瘦瘦的,戴眼镜,斯斯文文的。”舒杳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身后,佘粤看不到的地方,宋拂的手指在杂志的页角上掐了一下,页角皱了,他抚平,又皱了。
佘粤看着她,看了两秒钟,“妈,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你上次说给我介绍对象,那个人是修空调的。修到一半问我要不要考虑一下他侄子。”
舒杳噎了一下,“那个……那个是意外。你爸找的人,不关我的事。”
旁边传来佘彦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点笑意,“那个修空调的,是你妈同学的儿子。”
“你闭嘴。”舒杳没有回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转回来看着佘粤,脸上有一点被抓包了但死不承认的倔强,“反正我跟你说,你要是不让我去送,你就去相亲。你自己选。”
佘粤看着她,舒杳的脸在屏幕里,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鬓角的白发比上一次见明显,但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话的时候还是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她永远是对的,好像她永远有办法让佘粤听她的。
佘粤笑了一下,“妈,你这是在威胁我。”
“对。就是威胁。”舒杳心疼且固执的口吻朝自家女儿,“你选吧。”
佘粤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肉桂粉的香气还在。她把杯子放下,看着屏幕里的舒杳,失笑妥协,“那你来嘛。路上小心。让爸开慢点。”
舒杳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她会答应,“真的?”
“真的。你来了,我就不用相亲了。”
舒杳笑了,笑容像一盏被人突然拧大了的灯,“那行。我让你爸换衣服。你等着,别走啊——”
“妈,我还有一个小时才安检。你慢慢来,不急。”
“好,好。”舒杳站起来,手机晃了一下,能看见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服,脚上还是拖鞋,“老佘!换衣服!去机场!”
佘彦的脸凑过来,在屏幕里看着佘粤,眼睛在笑,“你妈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佘粤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爸,开慢点。不着急。”
“知道。”佘彦点了点头,脸从屏幕里消失了。舒杳又凑过来,已经换了一件外套,头发在用手拢,“粤粤,你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带点吃的?家里有排骨,我热一下——”
“妈,不用。我吃过了。你就人来了就行啊。”
“那行。我挂了。你等着啊。”
“好。路上小心。”
屏幕暗了。佘粤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落地窗外面是停机坪,飞机在滑行,一辆接一辆的,在阳光下反着白花花的光。
宋拂坐在她身后隔了两个座位的卡座里,手里举着一本杂志。杂志是航空公司的,封面是一个 smiling的空姐,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杂志举得很高,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宋拂在看咖啡杯旁边的那面镜子。咖啡厅的墙上挂着一面装饰镜,铜色的框,刚好对着佘粤的侧面。
镜子映着她的侧脸,白白瘦瘦的,低着头搅咖啡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她笑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露出一截脖颈。
和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她像一个普通的、被妈妈念叨着“要好好吃饭”的女儿。
他想起她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妈,你这是威胁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对着那个叫她“粤粤”的人撒娇。他几乎从来没有听过她撒娇。
舒杳说相亲的时候,佘粤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勉强或敷衍,是真的觉得好笑。她没有被逼着相亲的烦恼或被催婚的压力,只是觉得好笑。
佘粤站起来把包背上,转身往安检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下头把杂志举高了一些。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水紫色的衬衣带起一阵很轻的风,带着咖啡的苦香和肉桂粉的甜。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宋拂没有抬头,垂目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机场的广播盖住了。他把杂志放下来,看着她的背影。
佘粤走在人群里,脊背挺直,耳垂脖颈白皙,口红在人群中一明一暗,手腕上的钢表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反光。
宋拂坐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安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杂志,翻过来,放在桌上。
周获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宋总,车备好了。”
宋拂点了下头。
周获又想起刚刚女人的背影,试探地问,“宋总,下午的会——”
“照常。”宋拂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往出口走。经过佘粤坐过的那张桌子时脚步慢了半拍。
桌上放着她用过的咖啡杯,杯沿上残留着一个淡淡的口红印,像玫瑰的粉。碟子旁边放着那张叠好的纸巾,方方正正的,边角对得很齐。她擦过桌子,把撒出来的肉桂粉都擦干净了。桌面是干净的,灰白色的大理石,仿佛从未有人用过。宋拂看了两秒钟,抬脚走了。
周获跟在后面,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到达大厅里,西装革履,人高马大,肩宽窄腰。
他忽然想起刚才宋拂躲在杂志后面偷听的样子——杂志拿倒了,耳朵侧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偷了鱼干怕被发现的猫。
周获跟在后面,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宋总。”
“嗯。”
“你刚才杂志拿倒了。”
宋拂的脚步没有停。他走了两步,轻飘飘一句,“我知道。”
听着宋某人此刻的语气,周获一笑,不敢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