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姐!”基地的小刘从办公室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伞,“给你伞!别淋着了!”
佘粤接过来撑开。伞很大,很沉,伞骨是黑色的,很结实,手柄是木头的,握在手里很温润,不像是基地会买的那种伞。
她低头看了一眼,伞柄上有一个很小的压印标志,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她认识那个标志。宋家的。宋氏集团。
她在上海的时候见过,在宋拂的车里,在他公寓的衣帽间里。黑色的,哑光的,一个小小的、压印的logo。
佘粤站在那里,撑着那把伞,看着雨。雨滴急促地打在伞面上,迫不及待地奔向大地。
“这伞是谁的?”她的声音很平淡。
小刘站在走廊下面,抱着手臂,缩着肩膀,“前几天一个志愿者落下的。我们都说让他拿回去,他说不用了,说基地用得着。我们就留着了。也算物尽其用。”
她笑了一下,看着佘粤,“佘姐,这伞挺好用的吧?又大又结实。我们基地那些伞,风一吹就翻了。”
佘粤“嗯”了一声,抬眼去雨幕。
雨小了一些,远处的苍山在雨幕里灰蒙蒙的,山顶被雾罩住了。洱海也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她撑着那把伞,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后是基地的笼子,面前是无边无际的灰白六月。她站在雨里,等雨停。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沙沙。
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伞面上没有沾水,黑色的布料在暮色里反着冷冷的光。
佘粤把伞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走回办公室,拿了车钥匙,跟大家说了声“先走了”。小赵在整理工具,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佘粤没有看她,径直走了出去。
车子驶出基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两边的桉树在暮色里翻着,反着最后一点天光。
佘粤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桉树叶子的气味。
到家的时候,雨完全停了。她把车停在巷口,推门下来。空气是湿的。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
她走到门口,猫蹲在门槛上,看见她,伸了个懒腰,叫了一声。她弯腰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蹭了一下。
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的和弦玫瑰被雨打落了一些花瓣。
她把猫猫轻轻放下来,去拿工具,弯腰把那些带着雨水的花瓣埋进土里。
-
六月的上海,雨是忽然来的。宋拂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阴的,走到台阶上,雨就砸下来了。
门口停着车,周获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车门旁边等他。宋拂走出来,周获迎上去,伞举过他的头顶。走了两步,宋拂嫌慢,步子大了起来,周获跟得有些吃力,伞沿碰了一下宋拂的肩膀。
宋拂没回头,伸手把伞拨开,大步流星地走进雨里。雨落在那件深蓝色的西装上。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动作很快,带着一股凉飕飕的风。
周获收了伞,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宋拂靠着椅背,领带系着,袖口的扣子扣着,头发湿了几缕,搭在额前。他脸上没有表情。
“晚上的应酬,七点半,外滩。”周获说。
宋拂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地摆着,忽然开口,“晚上的应酬,推了。”
周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跟了他这么多年,宋拂推应酬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那种临时起意的人,定了的行程,除非天塌下来,不会改,“什么?”
“推了。”宋拂的声音很平。
“宋总,今晚那个局,赵总那边——”
“推了。”宋拂转过头看着他,“周获。”
“在。”
“你会做糖醋排骨吗?”
周获愣住了,半天才答,“会。”
他当然知道糖醋排骨,上海人做的糖醋排骨,酸甜口的,排骨要小排,炸到金黄,糖色要炒得亮,醋要最后放,放早了酸味就跑了。他也会做。他一个人在上海这些年,什么菜都学会了。
“教我。”宋拂的声音很果决。
周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行。但宋总,我教您可以,您学不学得会,我不保证。”
“你教就行了。”
宋拂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你不是做饭很好吗?我付你薪水,额外的。”
周获没有说话,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酒店,汇入车流。他开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一下,又问,“家里有食材吗?”
宋拂沉默了,坦诚道,“没有。”
周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忽然想起宋拂从来不做饭。他那个公寓的厨房,冰箱里只有水和酒,灶台上什么都没有,连一包盐都找不出来。他住了三年,厨房跟新的一样。他不是不会做,是没有做过,没有人需要他做。
他从小到大,什么都有人替他准备好了。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行程有人安排,连婚姻都有人替他选好了。他不需要进厨房,不需要逛超市,不需要知道排骨要买哪一种、醋要放多少。
他只做那些别人做不了的事——签合同、谈并购、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死角,这些事他做得很好。
“那先去超市。”周获打了灯,变了一道车道。
车子停在一家普通的超市门口。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促销的牌子挂得到处都是,热闹得有些吵。
周获解了安全带,回头看了宋拂一眼,“宋总,你在车里等,我去买。很快。”
宋拂摆了摆手,也推门下车。他站在车旁边,衬衫又湿了几片,大步流星往超市门口走。
周获跟在后面。宋拂站在货架前想一个无措的孩子看着那些他从来没有碰过的东西——酱油、醋、料酒、白糖、淀粉。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人走进了一片他不太熟悉、但必须要走进去的森林。也不是迷路,而是不知道从哪棵树开始看起。
周获走过去,从货架上拿了生抽、老抽、香醋、料酒、白糖、淀粉。宋拂跟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拿。他拿一样,宋拂看一眼,记住牌子,记住位置。
周获走到蔬菜区,拿了葱、姜、蒜。宋拂在旁边站着,看着周获把葱放进购物车里,长长的,叶子有些蔫了,宋拂换了一把。周获看了他一眼,在旁边等着,等他换好了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肉柜,周获停下来,弯着腰看那些排骨。小排,肋排,肉不多不少,骨头要细。他挑了一盒,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又挑了一盒。
宋拂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盒排骨放进购物车里。
“就这些。”周获说。
宋拂点了点头。他们走到收银台,周获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上去。宋拂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从购物车里被拿出来,放在传送带上,被扫码,被装进袋子里。
宋拂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陪她逛过超市。在上海的时候没有,在南京的时候更没有。他给她送过很多东西,但他从来没有陪她走进过任何一家超市,没有帮她挑过任何一样东西,没有在她弯腰看货架的时候站在旁边,等她把葱从这一把换成那一把。
“宋总?”周获叫他。
宋拂回过神来,拎着袋子走出超市。他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
到家的时候,天快暗了。宋拂拎着袋子进了厨房,把东西放在台面上。他站在那里,静默地看着那些东西。
周获换了拖鞋走进来,卷起袖子洗了手。他从袋子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台面上。
他看了宋拂一眼,“宋总,你先看我做一遍。然后你做。”
宋拂点了点头。他站在旁边,靠着橱柜,看着周获把排骨洗了,放进锅里,加水,加姜片,加料酒,开火。水开了,浮沫浮上来,灰白色的,周获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撇掉。
宋拂看着他撇浮沫,看着他捞出排骨,过凉水,沥干。起油锅,放冰糖,炒糖色。冰糖在油里化了,变成琥珀色的液体,在锅底冒着细密的、金黄色的泡。
周获把排骨倒进去,翻炒,糖色裹在上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然后加生抽、老抽、料酒、醋,加热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小火。
周获转过身看着宋拂,“焖二十分钟。然后开大火收汁,最后再加一次醋。”
他把锅盖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醋分两次放。第一次入味,第二次提香。最后那次不能早,早了酸味就跑了。”
宋拂站在旁边,靠着橱柜,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口锅。排骨在里面滚着,肉色从粉白变成酱红,油亮亮的。他看了很久。
“我第一次做的时候,把糖炒糊了。”周获笑了,“锅都烧黑了。洗了半天。”
宋拂看了他一眼。周获靠在灶台边上,手搭在台面上看着他。
“后来呢?”宋拂问。
“后来又做了一次。还是糊了。”周获说,“第三次才做成。味道也不对,太甜了,酸味不够。我做了很多次,才做成现在这样。”
宋拂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那口锅。锅里的汤汁收了一些,排骨的颜色更深了,酱红色的,在锅里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她做的,”宋拂的声音很轻,“很好吃。”
周获没有接话。他知道宋拂不是在说排骨,是在说她,在说那些他从来没有吃够的、她做过的每一顿饭。
周获打开锅盖,把最后那勺醋倒进去,沿着锅边淋了一圈,“滋啦”一声,白汽冒上来,酸酸甜甜的香气扑了一脸。宋拂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宋拂想起她做的糖醋排骨也是这个颜色,酱红油亮,撒几粒白芝麻,摆在白瓷盘里,旁边放一朵香菜。
“宋总。”周获叫他,他回过神来。排骨出锅了,盛在白瓷盘里,和他记忆里的一样。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从骨头上抿下来,很嫩,不柴。他嚼着,咽下去,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样?”周获问。
宋拂把骨头吐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他看了一眼那块骨头,又小又细,被她看见了会说“这排骨买得好,骨头小,肉嫩”。
“很好。”他说。宋拂把筷子放下,转过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着,扑扑毛毛地吻在玻璃上,花园里的海棠在风雨里飘飘摇摇。
“下个月再做一次。”他没有回头。
周获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