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应酬在浦东的一家酒店。宋拂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他坐下来,把西装扣子解开一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开始听旁边的人说话。聊的是东南亚的市场,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有人赔得底掉,有人赚得盆满钵满。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
没有人觉得他不在。但他不在,他在想她。一周前,在外滩的咖啡厅门口,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笑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酒店的大堂,看着旋转门把她转进去,转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坐在车里等了很久,等那扇门再转出来一个人,不是她。
汪郁辜坐在桌子对面。他比去年瘦了一些,脸上的肉松了,下巴的轮廓反而比之前清楚了一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大,笑声也大,整个包间都是他的声音。
宋拂别过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汪郁辜的声音忽然停了,宋拂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宋总。”汪郁辜叫他。宋拂抬起头看着他。汪郁辜端着一杯白酒,脸已经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像一块被煮过头的肉。
他眯着眼睛,嘴角往上翘着,“前几天在外滩,看见佘小姐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宋拂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风不动,水不动。
“是么。”宋拂倾身把酒杯放下。
汪郁辜笑了一下,把那杯白酒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旁边的人立刻给他倒上。他看着宋拂,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腕上的红绳上。
“你不好奇?”汪郁辜问。
宋拂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上看着他。汪郁辜把酒杯放下,靠过来,声音压低了,眼睛还是眯着,但底下的光变了。
汪郁辜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他笑了一下,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你这个人,还是这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他摇了摇头,“我那时候不服你,现在也不服。但有一样东西,我服。”
宋拂看着他。
“她。”汪郁辜说。声音忽然轻了一些,酒后的认真,比清醒的时候更真,“佘粤。你那个女人。”
宋拂闻言手指一顿,掀起眼皮看着对面的人。
“她走的时候,我派人跟着她。”汪郁辜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的人也在跟着,你知道的。两边的人,跟了一路,从上海跟到云南,从高速跟到国道,从国道跟到那个巷子口。她住哪里,做什么,见什么人,和谁说话,吃了什么——我都知道。”
宋拂看着他,没有问后来呢,他坐在那里,等着下文。
汪郁辜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墩在桌上,“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为了拿她来要挟你?是。也不全是。”他转过头,看着宋拂,眼底有些红血丝,
“我那时候觉得她就是个花瓶。好看,清高,冷,仗着有你在后面撑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派人跟着她,是想抓住她的把柄。不是你的,是她的。我要让她知道,她什么都不是。没有你,她什么都不是。”
宋拂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到了大理的第二个月,”汪郁辜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她来找我了。”
宋拂看着他。汪郁辜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他看着宋拂,嘴角翘着,但眼底没有笑意。
“她怎么找到你的?”宋拂问。
“酒店大堂。”汪郁辜说。“她一个人来的,穿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扎着,没有化妆。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说——”
他停了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咽 “她说,‘汪总,你跟着我,是想拿我换什么?’”
包间里的声音又大了些。有人在碰杯,有人在笑,有人在讲一个不好笑但大家都在听的笑话。
宋拂坐在那里,手放在桌沿上,看着汪郁辜。汪郁辜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杯酒。
“我说,你猜。”汪郁辜的声音忽然轻了,“她说,‘你拿不到什么。宋拂不会因为我,放弃他要的东西。你比我更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宋拂,“我说,那你来做什么。她说——”
汪郁辜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杯子空了,他放在桌上,没有让人再倒。他低头看着那个空杯子。
“她说,‘我来告诉你,你不用跟着我了。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筹码。不是因为宋拂,是因为我不愿意。你跟着我,浪费时间。我在这里,不会见任何人,不会做任何事,不会让任何人拿我做文章。你把跟着我的人撤了,大家都省事。’”
汪郁辜笑了一下,“我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你知道她看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看着宋拂,没有等回答。“她看人的时候,不是在看你的脸,不是在看你的衣服,不是在看你的身家。她是在看你这个人。看你值不值得她多说一句。她看了我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她说——”
汪郁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厚,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秃。
“她说,‘汪总,你在汪家排第二。上面有大哥,下面有弟弟。你花那么多时间跟着我,是因为你觉得宋拂在乎我。他在不在乎我,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在乎的不是我,是你自己能不能赢。我跟你没有仇,你跟我也没有仇。你不用在我身上花时间。你的时间,应该花在你自己身上。’”
包间里有人站起来敬酒,酒杯碰着酒杯,叮叮当当的。有人在大声说“来来来干了干了”。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桌子。
宋拂坐在一片喧嚣里,静静地看着汪郁辜。
“我把人撤了。”汪郁辜的声音很轻,像在承认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不是因为怕你,不是因为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坐在我对面,酒店大堂的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要哭的亮,是那种——她不怕我。她什么都不怕。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告诉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坐在那里,像是在说一件和她自己无关的事。
“我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算少。不怕我的人很多,不怕我的女人也很多。但不怕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来把话说清楚、说完就走了的女人——她是第一个。”汪郁辜语气有些嘲讽。
汪郁辜抬头看着他,“宋拂,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人都撤了吗?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她。她站在我面前,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他妈在做什么?我跟一个女的过不去,跟了她一个月,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求。她站在那里,跟我说,你不用跟了,我不会让你抓到任何把柄,不是因为我没有,是因为我不在乎。”
汪郁辜笑了一下,带着含混的酒气,“我服了。不是服你,是服她。她那种人,你拿她没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宋拂,眼里的红血丝更重了,“她走的时候,我问他,你是不是为了他才来的。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她说——”
汪郁辜轻轻笑了一下,“她说,‘不是。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被人跟着。我不想被人看着。我不想活在任何人的阴影里。他的,你的,都不行。我是我自己的。’”
汪郁辜不说了。他端起旁边那杯不知道谁倒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
宋拂脸上什么什么表情,安静地坐在璀璨的灯光下,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一片蝉翼。
“宋拂,”汪郁辜叫他的名字,像一个在牌桌上输光了筹码的人,“这样的女人,她离开你,你是他妈的活该。”
包间里安静了,所有的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人敢接的安静。酒杯停在半空中,筷子夹着的菜掉在桌面上,烟灰从指间落下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灰扑扑的一小片。
宋拂抬头看了一眼汪郁辜,然后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搭在手臂上。他看着汪郁辜,
“你说得对。”
他拿起脚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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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云南,雨季还没有正式来,但空气里已经蓄满了水。
基地在山上,路不好走,佘粤开了四十分钟才到。
她有一阵子没来了,升职以后出差多了,上个月在重庆,上上个月在上海,行李箱摊在客厅里一直没收。猫不太高兴,她走的时候它蹲在门口,尾巴绕在脚踝上,她蹲下来摸了它两下,猫理也不理她。
她也是开了一上午的会,衬衫袖口卷着,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晒。
车停在基地门口,佘粤推门下来,热风扑面,带着动物粪便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不算好闻,但她习惯了。
她先去看了那只秃鹫。开春的时候它的翅膀又感染了一次,换了三种抗生素才压下去。现在好了,蹲在架子上,歪着头看她,眼睛还是黄橙橙的亮。
佘粤蹲下来,隔着铁网看了一会儿。负责猛禽的小伙子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记录本,一项一项地念给她听。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问一句。
下午的时候开始闷了。天灰蒙蒙的,。空气里都是水汽,黏在皮肤上,像一层会呼吸的膜。
佘粤在给一只小麂子处理腿上的伤口,它是在山上被野狗咬伤的,送来的时候后腿肿了一倍,现在已经好多了,只是还不肯吃草。她蹲在笼子前面,手里拿着药棉,动作很轻,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小麂子看着她,眼睛很大。
几个小姑娘在旁边的笼子前面刷水槽。她们是本地招的临时工,二十出头,皮肤晒成小麦色,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基地都能听见。
一个说:“那个男的,就前几天来的那个,你们谁加了微信?”
另一个说:“没。人家就走了,就待了半天。”
第一个又说:“长得好帅啊,穿个白衬衫,站在树底下,我以为是哪个明星来了。”
第三个笑了:“你省省吧,人家那种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女孩子们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云南话软软的尾音,像刚摘下来的李子,咬一口,酸酸的,但很新鲜。
佘粤把纱布缠好,胶带贴了两圈,站起来,膝盖有些麻。她拍了拍工作服上的灰,走出圈舍,把手套扔进垃圾桶里。
几个姑娘看见她,叫了声“佘姐”,她点了点头,去洗手。
身后那几个姑娘还在说。
“真的,我骗你干嘛,手腕上有一根红绳,褪色的那种。那种绳子,一般都是家里长辈给的,戴很多年都不摘的。”
“你怎么知道是长辈给的?说不定是女朋友给的呢。”旁边的小李蹲在地上,把水桶里的脏水倒掉,回过头来。
“你见过哪个男人戴女朋友给的红绳戴得那么旧的?”小赵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兴奋且八卦的的气泡从每一个字里往外冒,“他那个,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颜色都发白了,线都毛了,还在戴。”
佘粤的手指停了一下。小麂子动了一下,她回过神来,把药棉轻轻按在伤口上。
“而且人家那种气质,你懂吧?”小赵把刷子在水桶里搅了搅,“不是那种故意端着的,就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你就觉得这个人不一般。穿的也普通,就是白衬衫,袖子卷着,但那个料子一看就不是几百块钱的东西。”
“你看人家料子干嘛?”小李笑了,“你到底是在看人还是在看衣服?”
“我都在看。”小赵理直气壮的,“你知道我最喜欢他什么吗?他站在秃鹫笼子前面,看了好久。那只秃鹫你知道的,除了佘姐谁都不理,那天居然让他摸了一下。他就站在那里,手搭在铁网上,秃鹫就过来了。那个画面——我跟你说,我拍了照片,虽然糊了,但是真的好看。”
佘粤把小麂子的腿包扎好,站起来,把药棉扔进垃圾桶里。她把手套摘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小赵还在说,声音从笼子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风里扯着的线。
“后来他走了,怎么走的我都不知道。就——忽然就不在了。”
佘粤转过身,往下一个笼子走。她走到小熊猫的笼子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它的爪子。指甲长了,需要剪。她站起来,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拿一下指甲钳”。
工作人员跑着去了。佘粤站在那里,手搭在笼子上,看着小熊猫在树上爬。它的毛是红褐色的,尾巴很大,一圈一圈的,在阳光下像一条被人丢在树上的围巾。
她没有在想他。她在想小熊猫的指甲。她只是蹲在那里,等着指甲钳拿来。
傍晚的时候雨来了。又大又急,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天上往地上倒黄豆。
佘粤站在走廊下面,看着雨幕从屋檐上倾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朵一朵的水花。她没有带伞。车停在门口,跑过去也就二十步。
她站在那里,把手伸到屋檐外面接了一捧水。雨从指缝里淌下去,把她的袖口打湿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