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佘粤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端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和洱海的浪声混在一起。
谭庄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片和弦玫瑰,看着那只白色的猫蹲在花丛旁边,舔着爪子。
佘粤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色的瓤,黑色的籽,在白色的瓷盘里摆着。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慢慢地吃着。籽吐在掌心里,一颗一颗的,排得很整齐。
谭庄看着她的手。指甲上涂了红蔻丹,亮亮的,衬着白色的瓜瓤,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红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站在南京那个院子的二楼的窗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低头看着院子里那棵刚种下去的枇杷树。她叫她“佘小姐”,她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
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黑色的裙子,红色的小皮鞋,指甲上涂着红蔻丹,在灯下慢慢地吃西瓜。
“谭姐,”佘粤说,“西瓜很甜。早上刚买的。”
谭庄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的。
佘粤把瓜籽从掌心里倒进垃圾桶,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上的皱褶,走到花丛旁边,弯腰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就靠着她不动了。
白色的毛衬着黑色的裙子,在灯下像一小片被风吹散了、又聚拢了的云。她站在花丛旁边,背后是洱海,月亮从苍山那边升起来了,在洱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洱海边不会开花的树。
谭庄坐在藤椅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她在这里,自己种玫瑰,自己养猫,自己画画,
和洱海的月亮为伴,就已然完整。
“佘粤。”谭庄叫她。
她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像一幅颜色很简单的画——黑与红,没有第三种颜色。
“他还在等你。”谭庄说。
佘粤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去抚摸怀里的小猫。
“我知道。”她轻声说。
她没有回头,抱着猫走进了屋里。灯亮了,窗上映出她纤细的影子。
月亮升到了洱海的正中央。
-
第二天早上,佘粤带谭庄去洱海边,阳光已经照在水面上了。
佘粤走在前面,红色皮鞋,猫没有跟来,蹲在院门口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进去了。
“它不跟着你?”谭庄问。
“不爱动。”
她们沿着湖边走了很久。水边有钓鱼的人,戴着草帽,坐着小马扎,半天不动一下。有拍婚纱照的,新娘子提着白裙子站在水里,摄影师蹲在石头上喊“看我看我”。
佘粤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她走路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样,但谭庄注意到她现在会看别的东西了。以前在南京,她走路就是走路,低着头,不看不听。
“你变了。”谭庄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看人的。”
佘粤没有回答。她弯腰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拿在手里掂了掂,侧身一甩,石头贴着水面跳了几下,沉下去了,水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
“小时候我爸教我的。”她把手指上的水甩掉,“好久没玩了。”
她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卖烤饵块,炭火上的铁网烤得滋滋响,米饼鼓起来,刷上酱,撒上花生碎,卷起来用纸一包。佘粤买了两块,递给谭庄一块。
咬了一口,外脆里糯,酱是咸辣的。“好吃。”谭庄说。
佘粤没说话,慢慢吃着手里的那块。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酱汁沾了一点在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下午她们去了野生动物救助基地。在山上,开车要四十分钟。路不太好走,弯弯绕绕的,两边都是桉树,银灰色叶子在风里翻着,反着光。
佘粤开车,谭庄坐在副驾驶,看着她握方向盘的手。指甲上的红蔻丹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基地不大,几排平房,铁网围着的笼子,里面有鹰,有猴子,有鹿,还有一只三条腿的野猪。工作人员是个晒得很黑的年轻人,看见佘粤就叫“佘姐”,说那只秃鹫这两天吃东西了,佘粤说“我看看”。她换了工作服,白色的大褂,头发扎起来,走进笼子里。
那只秃鹫很大,翅膀展开有两米多,蹲在架子上,低着头,眼睛是黄色的。
佘粤蹲下来,把手套摘了,从旁边的桶里拿了一块肉,举在手里,不动。
秃鹫看了她很久,然后从架子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从她手里把肉叼走了。翅膀扇了一下,风扑在谭庄脸上,带着腥味。
佘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出来洗手。水龙头在院子角落里,她拧开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冲过去,指甲缝里的血渍冲掉了,红蔻丹在凉水里亮着,像一颗一颗被水泡着的红豆。
谭庄站在旁边,看着她。“你喜欢小动物?”
佘粤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想过。”
她把毛巾挂回去,看着笼子里那只秃鹫。它已经把肉吃完了,蹲在架子上,歪着头看她们。
“来的时候有人找我帮忙,说这边缺人手。我就来了。没想过喜不喜欢。”她转过身,往下一个笼子走。
谭庄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工作服,头发扎着,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她蹲在一只猴子面前,猴子隔着铁网伸出手,她把手缩了一下,没有伸过去。
“这只不能碰,会咬人。”佘粤站起来看着猴子。
那只猴子在铁网上爬了两下,蹲在角落里看着她。眼睛是棕色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栗子。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在想什么?”谭庄问。
佘粤没有回答。她站在笼子前面,阳光照在白色的工作服上。
猴子不看她了,蹲在角落里开始捉虱子。
“什么也没想。”佘粤说,“就是做。”
她继续往前走。谭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纤细且挺直,无端让她想起带着刺的玫瑰花茎。
佘粤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她,“谭姐,走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谭庄走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基地的水泥路上,旁边是笼子,笼子里是那些被救回来的、受了伤的动物。
佘粤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偶尔蹲下来,隔着铁网,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里面的动物。
谭庄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只看见她的恬静的侧脸,在阳光下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回去的路上,佘粤开得很慢。夕阳从苍山那边照过来,把洱海染成一片金红色。
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她的指甲在夕阳里亮着。谭庄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洱海波光粼粼,前途一片光明。
“你明天就走?”佘粤问。
“嗯。下午的飞机。”
子在公路上开着,佘粤没再说话。洱海在窗外,苍山在前面。
车子在小楼前停下,下车时谭庄看着佘粤的背影忽然开口。
“佘粤。”谭庄忽而叫她。
“嗯。”
“你会不会想他?”
佘粤正弯下腰抱起猫,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弯腰把白猫抱到臂弯里。
“想过。”她平静道。
谭庄等着。她没有再说,抱着猫进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