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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关山月 > 第26章 chapter.26

第26章 chapter.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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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杯酒他喝不出好坏,只知道苦,酒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像一条着了火的河。

宋拂靠在吧台上,手里端着另一杯。他的衬衫袖口卷着,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那颗黑痣露在外面。他喝了一口酒,冰块在杯里碰了一下。

“周获。”他叫他。

“在。”

“你跟着我几年了?”

“七年。”

“七年。”宋拂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七年,你见过她多少次?”

周获的手指在杯身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问“她”是谁。

“南京那个院子,我去了大概——”他想了想,“二十几次。有时候送东西,有时候接人,有时候只是去看一眼。她不知道。”

宋拂没有说话。他把杯子端起来,看看杯子里的冰,又放下,“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获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杯酒。橙皮还在液面上浮着,他不该说。

老板的女人,不该他评价。他跟着宋拂七年,知道规矩。七年来,没有出过错。

但今天宋拂不想讲规矩。他不是小宋总,不是宋家的掌门人,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让所有人闭嘴的人。他只是一个喝了酒的男人,坐在自己的吧台前面,问一个跟了他七年的人,你觉得她怎么样。

“周获。”宋拂叫他。

“在。”

“你上次瞒我。”不是质问,是陈述。

周获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汪郁辜说的那句话。他犹豫了。他不想让宋拂知道那句话。不是怕他生气,是那句话太脏了。脏到他从嘴里说出来,都觉得自己的嘴脏。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那句话太难听了。”

宋拂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酒,再开口时声音变轻了,“跟我讲讲她。”

周获喝了一口酒。威士忌烧过喉咙,辣得他皱了一下眉。

“她——”他停住了,在找一个词。

不是漂亮,不是冷,不是骄傲。那些词都不够。

他在南京那个院子里见过她太多次了。站在二楼的窗口,低头看着枇杷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很久才翻一页。

从巷子口走回来,手里拎着菜市场的袋子,裙摆被风吹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理。

她不知道他在看。他每次去,都是远远地站着,看她一眼,确认她好好的,然后走。他不该看,但他看了。看了二十几次,看了两年。

在南京,他去送东西,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脸很白,眼睛很亮。她看见他,没有疑问,没有慌,没有把门关上。

“宋总让我来送东西。”他说。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把门关上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他叫什么,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宋拂为什么不来。就门关上了。周获站在门外,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他那时候想,这个女人,不好惹。不是那种凶的、泼的、让人害怕的不好惹,是——你没有办法在她面前撒谎。

你所有的借口、理由、苦衷,在她面前都是透明的。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你,你就知道自己有多脏。

“她很安静。”周获说。“不是那种不说话的安静,是——她不需要人陪。一个人待着,也待得住。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她浇水,剪枝,冬天的时候用草绳把树干裹起来。她看书,很多书。有时候坐在窗边看,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她会笑一下。”

周获停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块又化了一些,酒淡了,没那么辣了。“她很少出门。偶尔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会给邻居的小孩带零食。那些小孩叫她‘粤姐姐’,她应的声音很轻。有一次我站在巷子口,一个小女孩跑过去,手里举着一只纸飞机,叫她‘粤姐姐你看’。她蹲下来,帮她把纸飞机的翅膀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看着它飞出去。飞得不高,也不远,在风里晃了一下,栽在墙根底下。小女孩跑过去捡,她还站在那里静静看着那架纸飞机。”

宋拂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杯酒。冰块化了大半,水面平了,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转着。

“她抽烟。”周获的声音低了一些,“在院子里,靠在枇杷树旁边,点一根,抽几口,掐了。不是烟瘾,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她抽的时候不看人,也不看别的东西,低着头看地上的影子。她不让人看见。有小孩跑过来,她就把烟掐了,蹲下来跟他们说话。”

宋拂的手指停了。杯沿上的水珠凝成一颗顺着杯壁往下淌,淌到他的指尖。他把手收回来,掌心却是干的。

“她不好奇。”周获说。“门口放的东西,她不问是谁送的。院子里的树,她不问是谁种的。我站在巷子口,她经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有问。”

周获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冰块碰着牙齿,凉得他腮帮子发酸。

“宋总,”周获说,“我说多了。”

宋拂摇了摇头。“没有。”他抬起头看着周获。那双眼睛是红的,“谢谢你。”

周获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过宋拂说这两个字。跟了他七年,签了上百份合同,谈了几十亿的生意,开了无数个会。他以为这两个字不在宋拂的字典里。

他端起空杯子,假装喝了一口。杯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滴化了的冰水,沾在嘴唇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宋拂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又调了一杯。这次没有加苦精,威士忌和甜味美思,比例是一样的。

他喝了一口,靠在酒柜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我以为,”他说,声音轻了,“我只要一步一步走,走到她面前,就行了。把宋家的家当好,把那些该断的关系断了,把自己变成一个可以站在她面前、不会让她觉得难堪的人。然后走到她面前,告诉她,我来了。我等了很久,走得很急,怕她走远了,怕她不等了。”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我得跪着走。”

周获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周获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拂还站在吧台后面,靠着酒柜,手里端着那杯酒。

“宋总。”周获叫他。

宋拂没有看他。“嗯。”

“她会回来的。”

宋拂没有说话。他把酒杯举到眼前,看着里面的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的浮冰。

“我知道。”他说。

-

周获推门开门,刚要迈出去,宋拂叫住了他。

“她有没有哭?”

周获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的灯。

他知道宋拂在问什么。

他问的是那天。汪郁辜在办公室里说那句话的时候。那句脏得像泼在地上的脏水的话。她站在那里,穿着海关的制服,头发扎着,手里拿着文件夹。那句话砸在她脸上,她没有躲,没有还嘴,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把文件夹合上,说“汪总,这批货确实有问题”。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多人听见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看手机,有人看了她一眼又赶紧移开。她从那些人中间走过去,步子很稳,没有人看见她的脸。

周获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宋拂。他沉默了一会儿。

“宋总,你比我更了解她。”

身后的宋拂被门关住了。一室寂静。

宋拂定在那里。他懂了,她没有哭。她不会哭。在海关大楼办公室里面对汪郁辜时里不会,在南京那个院子里不会,在车库里蹲着疼的时候不会。

她不是忍着不哭,而是不流泪。眼泪是她最不值钱的东西,她不会把它给任何人。尤其不会给那些不配的人。

他没有资格看见她的眼泪。那些眼泪是她的,只属于她一个人。在南京的夜里,在虹口的出租屋里,在离开上海的路上,她一定哭过,但他永远看不见。

她不会让他看见。那是她留给自己的东西。她那么骄傲,连疼都不让他看见。

是他不配。

他站在吧台后面,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隔着衬衫衣料照出他肩胛骨的形状,像两片合拢的翅膀。

他想起周获刚才说的话。“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问。”

她知道的。知道他身上背着宋家,知道他要联姻,知道汪家动不得,知道他给不了她名分。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从来不问。不问“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不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不问“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佘粤告诉他“我们回不去了”。不是赌气,是真的回不去了。

他把她弄丢了。

丢在南京的院子里,丢在汪郁辜的办公室里,丢在那句脏话里,丢在她一个人去医院的路上。

她的决绝和自持,永不回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车里,那个元宵节的晚上,她坐在副驾驶上,用破碎的声音说,“我极其不想承认”,她用了“极其”这个词。她说他是买她的。她说她是他的玩具。

他想起他给她的东西。房子、车、花、枇杷、卡里的数字。他以为那些是礼物。他以为她是收下了。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收下,她是替他收着。

替他藏起那些他给不了的东西——名分,承诺,光明正大。

一句“她是我女朋友”是关起门来说的,是给他自己说的。

实际上男朋友该给的东西他从来没给过。他给了她一个院子,一棵树,一个月来几次的夜晚。

宋拂也极其不想承认这一点:他给她女朋友的身份,却真的给了她情妇的待遇。

他闭了闭眼,现在她离开了,在她心里,她不会觉得他是他前男友。她不会跟朋友主动提起他,他是需要她绕过的一个人。

宋拂转过身,走回吧台。看着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酒。

他想起佘粤亮晶晶的眼神,像雪夜的月光,清且亮,那个时候她眼里全是他。

她问他:“你为什么叫宋拂?”

他说:“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她沉默了良久,直到他以为她睡着了,他听到她像雪一样轻的一句,“这个名字真好听。”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在说——她愿意做那片落在他身上的梅花。

被他拂去,或者不被拂去。他把她拂去了。拂得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落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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