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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chapter.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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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上海,桂花开了。整条愚园路都是甜的。宋拂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获把车开过来,他拉开门坐进去,说了句“回家”。

车子还没出停车场,手机响了。

屏幕上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汪若棠。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按了拒接。过了十秒,又响了。他拒接。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按拒接,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等它自己灭掉。灭了三秒,又亮了。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你不想听听你的佘小姐吗?”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按了回拨。

汪若棠约的地方在衡山路的一栋老洋房里,不是餐厅,是她租的一间画室。宋拂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路上堵了很久。

他没有换衣服,还是开会时穿的那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着,袖口的扣子扣着。他站在门口按了门铃,门开了,里面没有开灯。

汪若棠站在光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她看见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还真来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喝了酒。

宋拂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往里走。“什么事。”

汪若棠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画室里,坐在沙发上。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茶几上还有一瓶酒,已经喝了三分之一。她靠着沙发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坐。”她说。宋拂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汪若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我们做了快一年的夫妻,你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永远是这个表情。开会的时候是这个表情,吃饭的时候是这个表情,在家里碰面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我有时候想,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一个活人。”

宋拂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她在任何场合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你现在自由了。”汪若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离婚了,她也走了。你高兴了吗?”

宋拂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你找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汪若棠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她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的线条露出来了,和以前那个在牌桌上笑嘻嘻地叫他“老公”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爸走了。”她说。“你知道的。我大哥不管事,二哥在抢,老三也在抢。汪家现在乱成一锅粥。你这个时候抽走东南亚的资金,你不是在切割,你是在杀人。”

“生意是生意。”宋拂声音很平静。

汪若棠转过身,看着他。“生意是生意?宋拂,我们做了快一年的夫妻,你跟我说生意是生意?”

“我们不是夫妻。”宋拂说。“从来没有是过。”

汪若棠看了他很久,直到窗外的风停了,法桐的叶子不落了,整条衡山路都安静了,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残忍。”她说。“你知道吗?”

宋拂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红酒上,酒标是法文的,他认得那个酒庄。他以前在香港喝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想不起来。

汪若棠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她的?”

“你会说的。”

汪若棠抬头看着对面的那个男人,此刻靠着门框,手指插在西裤口袋里,腕上的表在光里反着碎碎的光。

眼睛看着她,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去年冬天,”汪若棠终于开口,“我还不知道你和她的事的时候,我在商场里见过她。”

宋拂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汪若棠目光一顿,继续道,“那个时候我哥在追她,送花送到海关大楼去,圈子里都知道了。我好奇,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那天在商场里碰到她,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扎着,很瘦,很白。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太好认了,整栋楼里她一个人长成那样。”

她停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进了一家母婴店。”

宋拂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枚戒指,硌着他的掌心。

汪若棠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在路灯下翻飞的法桐叶子。

“我跟进去了。”她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进去。也许是因为我哥,也许是因为好奇。她站在婴儿用品的那一排货架前面,看那些小衣服、小鞋子、奶瓶、玩具。她不碰,只是看。看得很认真,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像一个人在逛博物馆,看那些隔着玻璃的、不能碰的展品。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化妆很精致,很漂亮。她站在那里,和她在海关大楼里签文件的时候一样。没有人看得出来。但能看得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宋拂。

“她的眼睛是红的。”她停了一下。“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忍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憋了很久,快憋不住了,但还在憋。”

宋拂站在那里,手在口袋里握着那枚戒指,祖母绿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他却感觉不到不到疼。

“我上去跟她打招呼。”汪若棠说。“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像一个小女孩被人发现了一个她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但只有一瞬间,很快就恢复那副红玫瑰的模样。她叫我‘汪小姐’,声音很稳,语调跟她在海关大楼里叫‘汪总慢走’一样。但我看见她的手指攥了一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家里有远亲生孩子,想看看送什么礼物。她说得很自然,很流畅,像真的。但我——我不信。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信。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神,也许是因为她站在那些婴儿用品前面的样子。她不像是来买礼物的。她像是——来告别的。”

汪若棠抬起头看着宋拂。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面色如常。

“你不想说什么吗?”她问。

“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像一个人咬了一颗没有熟透的枇杷,“宋拂,你是不是人?她怀过你的孩子,一个人去逛母婴店,被我撞见了,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你不想知道她当时是什么样子吗?你不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你不想知道——你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看着宋拂的眼睛,宋拂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是还是那副表情。

汪若棠冷笑了一下,“她在看她的孩子。那个她没有要的、不能要的、一个人去医院拿掉的孩子。她在跟它告别。一个人,站在母婴店里,化了全妆,穿着黑色的大衣,口红涂得很完整,睫毛膏没有花,眼线画得一丝不苟。没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她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宋拂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

“你哭了吗?”汪若棠问他。

宋拂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你不会哭的。”汪若棠说,一抹笑从她脸上掠过,“你这个人,心不在我这里,也不会在她那里。你的心在你自己手里,握着,谁都不给。”

宋拂的目光很静,像雪松下的的月光,看着汪若棠平静开口,“汪家的船运业务,去年占宋氏总利润的百分之十一。今年降到百分之四。明年会降到零。新能源的补贴方案,你二哥想拿的那两个项目,已经签给别人了。不是宋氏签的,是别人签的。他输在太慢了。码头那三个项目,宋氏退出的违约金,够汪家撑过今年。明年呢?”

他平静地看向汪若棠,“你找我,不是为了告诉我她的事。你是为了汪家。”

汪若棠的嘴唇在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杯里的水面在晃,“你非要这样吗?我们做过夫妻的。”

“名不副实。”

汪若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脸。宋拂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慢慢地放下来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们做夫妻那么久,你从来没有碰过我。”

宋拂没有说话。

“在外面,你让我挽你的手,你让我亲你的脸,你让我叫你老公。关起门来,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你为她守身如玉,她知道吗?她稀罕吗?”汪若棠的声音有些哽咽。

宋拂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然后他抬了一下手腕,看了一眼腕表。

“我的时间到了。”他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汪若棠从后面拉住了他。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宋拂。”她的泪留下来,“你就要我一次。一次就好。我不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想——我只是想知道,被你抱着是什么感觉。”

汪若棠绕到他面前,手指搭在自己领口上,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锁骨露出来了。她的手指在发抖,第二颗扣子解了很久,解不开。

宋拂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他伸手把她的手指从扣子上拿开,把她的手放下来,然后退后一步。

“把衣服穿上。”他冷冷道。

汪若棠近乎祈求地看着身前的这个男人,她的脸上有泪,有羞耻、愤怒。她发现自己就连剥光了他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她看着他拿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周获,上来。”电话挂了。

汪若棠站在他面前,领口敞着,眼泪挂在脸上,手指还保持着被他放下来的姿势。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心动,没有不忍,没有冲动。

她在他面前,不是女人,不是妻子,不是任何人。只是一个合作对象,一个合作结束以后就不再有任何关系的人。

她慢慢蹲下去,把解开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回去。手指还在抖,第一颗扣了很久才扣上。

“宋拂。”她声音沙哑,“你好狠的心。”

宋拂站在那里,看着她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他没有走开,也没有伸手帮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才把目光放到她身上。

“你心里那个人,”汪若棠说,“她知道你这样吗?知道你为了她,连看都不看别的女人一眼?她知道你在南京那个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知道你把那枚祖传的戒指刻上她的名字,知道你在她走了以后每个月都去那个院子躺在她躺过的床上?她知道吗?她稀罕吗?”

“我的心,”宋拂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不给别人。”

说完,他转过身推门而去。走廊很长,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走着,只把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留下。

走出大门的时候,周获站在车旁边等他。夜风从衡山路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和法桐叶子腐烂的涩。

宋拂拉开车门坐进去,低下头看着那个戒指。祖母绿的棱角把他的硌出一道一道深深的印子。

他把戒指举到眼前,月光从车窗照进来,绿宝石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

像她站在母婴店里,看那些小衣服小鞋子的时候,眼睛里忍着的、没有掉下来的泪的颜色。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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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周获送他回去的时候,宋拂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玄关,手搭在鞋柜上,没有换鞋,也没有开灯。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留下来喝一杯”。

周获愣了一下。他跟了宋拂七年,头一次听见他说这种话。不是命令和安排,是邀请。

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不想一个人待着,又找不到别的人,只好叫住那个最不可能拒绝他的人。

酒是宋拂自己调的。基酒是威士忌,加了甜味美思和几滴苦精,橙皮扭了一圈,丢进去,在琥珀色的液面上浮着。

周获坐在吧台对面,手里端着那杯酒,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不太会喝调酒,平时应酬喝的是白酒,一口闷,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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