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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关山月 > 第17章 chapter.17

第17章 chapter.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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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窗外是云。

宋拂靠在椅背上,从起飞到现在,四十分钟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明天上午,医疗那边有个会,”周获翻开面前的记事本,“九点半,在虹桥。新能源那边的季度汇报改到下午了,两点。”

“嗯。”

“赵德富那边,今天下午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想约你吃个饭。”

宋拂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不吃。”

“好。”周获在记事本上画了一笔,“汪郁辜那边也来了电话。没说什么事,就说想见见你。”

宋拂没有说话。他看着舷窗外的云。

“还有——”周获顿了顿。

宋拂看了他一眼。

“汪若棠下午打了个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宋拂没有额外的表情,“明天下午。”

“好。”

舷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海面。海上有船,只是太远了,远得看不见。宋拂看着那些船,

“她怎么样?”

周获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不用问这个“她”是谁,他把平板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怎么说。

“工作正常。海关那边,没有人再提那天的事。赵德富那边安静了,她应该不知道是您动的手。”他顿了顿,“汪郁辜最近没再去海关找她。大概是——知道了些什么。”

宋拂没有说话。

“生活上,”周获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她搬了家。虹口的房子退掉了,现在住在静安,一个很小的公寓。自己租的。离海关近一些,走路十五分钟。”

“什么时候搬的?”

“上周末。”

宋拂的手指蜷了一下。

“搬家那天,她自己搬的。没有叫朋友,没有叫同事。一个人,一趟一趟地搬。东西不多,几个箱子,一盆绿萝,还有一个——”周获停了一下,“一个白瓷碟子。里面有一颗枇杷核,发了芽的。她放在副驾驶上,系了安全带。”

宋拂闭上了眼睛。

“她换了发型,”周获继续说,声音很轻,“剪了短发,到耳朵下面。黑色的,直的,别在耳后。那两颗珍珠不戴了。衣服也换了——不穿深色了。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她瘦了很多,比过年的时候还瘦。”

宋拂睁开眼睛。他没有看周获,他看着舷窗外的云。

“那天晚上,”他说,“她光着脚踩在水里,你没有帮她捡鞋。”

周获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

“为什么?”

周获看着他。那个眼神里些犹豫和不忍,“宋总,她没有回头。她不要那只鞋了。我捡起来,她也不会要。”

宋拂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周获。”

“在。”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的声音忽然轻了,“我待她——就是他们说的那种关系?”

周获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宋总,”他说,“有些话,不该我说。”

“你说。”

“您问我是不是觉得。”周获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我跟了您七年。南京那个院子,我去过三十七次。每一次都是您让我去的。送东西,送钱,送信。三十七次,除了最后一次那封信,我没有和她说过话。一次都没有。她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我是谁的人。她只知道门口会多出东西来。她从来不问是谁放的。也从来不拦。”

他抬起头,看着宋拂。

“有一次,南京下大雨。您让我送一箱杨梅去。我到了那个院子门口,雨太大了,我拎着箱子,站在门廊下面,等雨小一点再走。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后面,看着雨,没有看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湿了,贴在脸上。她伸出手,接了一滴雨水,放在嘴唇上,尝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那片被她接住的雨水,在手心里停了一下,就流走了。她不知道我在。她只是一个人,站在门口,尝了一滴雨。然后关上门,进去了。”

周获的声音在发抖。

“宋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三十七次,我没有见过她。但每一次,我都能在门口站很久。因为她把那个院子弄得很好。枇杷树修剪得很整齐,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很好。门口放着一双拖鞋,是给谁准备的,我不知道。台阶上有一小盆水,是给野猫喝的。她把一个不是她的家的地方,弄成了家。”

他停了一下,“然后她走了。光着一只脚踩在水里,没有回头。”

机舱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宋拂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她说“我是你的玩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坐在副驾驶上,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已经签好字的文件。

她说“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泪。嘴唇在抖,但声音是硬的。她把自己拆开了,拆成一片一片的,放在他面前,说“你看,这就是我。这就是你做的我”。

她不恨他。她说恨太费力气了。她只是不要他了。不要他这个人,不要他的道歉,不要他让周获送回去的大衣。她连那只鞋都不要了。新的旧的都不要了。光着脚踩在水里,走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赵德富的货,东南亚的线,汪家的内斗,老头子还剩多少时间。这些东西像一台被打碎了外壳的机器,齿轮和齿轮咬在一起,咔咔咔咔地响着,停不下来。

但在所有这些声音底下,有一个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光着一只脚踩在水里。

啪嗒,啪嗒,啪嗒。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永不回头。

他睁开眼睛,“周获。”

“在。”

“你说——一个人要走到什么时候,才会回头?”

周获看着他。那个问题不是问他的。

“我不知道。”沉默良久,周获给他答案。

宋拂伸手拿起面前那杯水。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她说“你不是喜欢我,你是喜欢我够冷,够硬,够骄傲”。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慢慢地从边缘开始剥落地碎掉。

他握紧了杯子。手指收紧了,指节泛了白。

他看着那杯水。水面在晃,是他的手在抖。他盯着那杯水,水面上的光在晃,像月亮在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了,散了又聚了又散了。

他把杯子举起来。举到眼前。灯光透过水杯照过来,把整个机舱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光。

他透过那杯水看舷窗外的云,像她那天晚上在车窗外站着的背影,被雨模糊了,看不清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薄薄的毛衣,光着一只脚,踩在积水里,背对着他。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从头到尾,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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