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香港已经热了。
从机场出来的那一刻,热浪就扑面而来,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宋拂坐在车后座,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那根褪了色的红绳。车窗外的风景从青马大桥变成葵涌货柜码头,从货柜码头变成荔枝角的高楼,从高楼变成半山蜿蜒的老路。
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
周获坐在副驾驶上,面前的平板亮着,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报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宋拂一眼,没有说话。跟了他七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车子驶上半山,在一栋老式别墅前面停下来。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停在院子里的榕树下面。
宋拂睁开眼睛,推门下车。
别墅是宋时钦三十年前买的。那时宋拂还没出生,明蕙肚子里揣着他,从上海飞到香港,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大半年。后来他出生了,满月了,会爬了,会走了,被明蕙带回上海。但这栋房子一直留着,宋时钦每年都会来住几个月。
对外宣称是处理香港的生意,实际上是为了躲上海的冬天。他的心脏不好,上海的冷空气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他喘不上气。
明蕙在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子别着。六十一了,看着像五十出头,皮肤白净,五官精致,眉眼里还残留着年轻时的影子。
“妈。”他走上去,弯了一下腰,让她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瘦了。”明蕙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上海口音的尾音。
“没有。”
“有。”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他进去。
宋时钦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翻了一页报纸,沙的一声。
“爸。”宋拂站在沙发前面。
宋时钦又翻了一页报纸。过了大概十秒钟,才抬起头来。六十二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了,耷拉下来,在腮边形成两道深深的纹路。
但眼睛还是亮的,里面是烧了六十多年还没有烧完的火,埋在灰堆底下,看着是暗的,但你把手伸进去,就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的温度。
“来了?”宋时钦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
“嗯。”
“坐。”
宋拂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明蕙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他面前。她看了宋时钦一眼,又看了宋拂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宋时钦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报纸,看了一眼头版,又放下。他在等宋拂先开口。
宋拂没有开口。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和刚才在车上的节奏一模一样。
宋时钦先开口了,“赵德富的事,怎么回事?”
“他的货走不了。”宋拂说。
“为什么?”
“手续不全。”
宋时钦看了他一眼,“手续不全?海关扣的?”
“我扣的。”
宋时钦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着,和宋拂的节奏一样,像两台调到一个频率的节拍器。
“理由呢?”
“他做东南亚线,有几批货涉及违规转运。资料我让周获查过了,确实有问题。”宋拂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不是冤枉他。”
“你以前不管这些。”
“以前是以前。”
宋时钦看着他。那个目光从淡变深了,“赵德富的生意不大,但他在东南亚那条线上做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你动他,不是动一个人,是动一条线。”
“我知道。”
“你知道?”
宋时钦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些,像那把放在茶几上的裁纸刀,平时不用的时候是收着的,但你要碰它,刀锋就会弹出来,“你知道还动?宋氏在东南亚的布局,新能源那块,有几家供应商走的就是他的线。你把他卡死了,那些货走什么?走汪家的船?汪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老爷子身体不行了,底下几个儿子在抢,汪郁辜和汪若棠两兄妹都不一条心——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赵德富,你是嫌自己的麻烦不够多?”
宋拂没有说话。他盆墨兰,花箭上还有一颗很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不是为了生意。”他说。
宋时钦的手指停了。
“那是为了什么?”宋时钦的声音低了下去。
宋拂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宋时钦。
“赵德富的事,我有我的考虑。”他说,“东南亚那条线,宋氏不能一直依赖第三方。我们自己有船,有码头,有仓储,为什么还要让别人在中间过一道手?赵德富的关系盘根错节——那不是优势,那是隐患。他能在东南亚做十几年,靠的不是本事,是没有人动他。现在他手里有几批货确实不干净,我卡他,不是没有理由的。海关那边迟早要查到他,与其让别人动手,不如我们自己先动。这样在明面上,宋氏是配合海关整顿,不是针对谁。”
“汪家的事,”宋拂继续说,“老爷子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他底下三个儿子,老大在加拿大,早就不管事了;老二汪郁辜,手里有实权,但不得宠;老三一直在国外,最近回来了。汪若棠是女儿,不参与继承,但她手里有股份。三个人三条心。汪郁辜想拉宋氏做他的后盾,汪若棠不想掺和,老三那边——我还没有摸清楚。”
他停了一下,看着宋时钦。
“汪家的事,不能等。等他们内部斗完了,我们再站过去,那就不是站队,是投诚。投诚的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所以必须在他们还在斗的时候,就把位置定下来。”
“你选谁?”宋时钦问。
“谁都不选。”
宋时钦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扶手。
“汪家需要宋氏,不是宋氏需要汪家。”宋拂说,“这句话你说过。你说的时候是八年前,我刚从剑桥回来,你让我去谈新能源的那笔融资。你跟我说,谈判的时候,不要想着对方能给你什么,要想对方需要你什么。汪家现在需要的是什么?不是钱,不是资源,是一个能让他们在老爷子面前加分的外援。汪郁辜想要的是宋氏站在他身后,让老爷子知道他有能力拉拢这么大一个合作伙伴。汪若棠不想要这个——她不争继承权,她只想把手里的股份卖个好价钱。老三想要的是——他还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什么都想要。”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茶不烫了,温度刚好。
“所以不能选。选了任何一个人,就等于得罪了另外两个。宋氏不需要得罪任何人。我们只需要让汪家知道,不管最后谁上位,宋氏都是他们绕不过去的那块石头。不是站在谁身后,是自己站在这条路上,谁想过去,都得从宋氏这里走。”
客厅里又安静了。
宋时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宋拂以为他不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