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拂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杯水。水面还在晃,但慢慢地平了。光又聚在中间,白白圆圆的,
他看着那个月亮。
猝不及防间,他抬手把那杯水扫到了地上。
杯子砸在舱壁上,发出一声很脆的、很响的碎裂声——啪。碎片飞出去,散了一地。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月亮被他打碎了。
机舱里没有人动。没有人敢说话。周获跟了他七年,第一次见他动粗。
宋拂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片。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是锋利的。他把碎片放在掌心里,把手指合上,周获看着他把那片玻璃握了很久。
周获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良久,宋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获。”
“在。”
“我没有资格捡。”他只说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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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回来的时候,上海在下雨。
二月底的雨黏黏糊糊的,像被人含了太久终于吐出来。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天已经暗了。
宋拂从廊桥出来的时候,脚步没停。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还系着,但松了一截,喉结下面露出一小片皮肤。眼下有很深的青痕,新加坡、香港、上海,三个城市,四天,七个会。
周获跟在后面,步子比他快半拍,嘴里在说晚上那个会的事。
“七点半,外滩,荣华那边的人已经到了。新能源的那个补贴方案,他们想再谈一次。赵德富那边——”
“赵德富的事,明天再说。”宋拂的声音有些哑,他说了太多话、飞了太久的哑。
周获看了他一眼,没再提赵德富。
上了车,宋拂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子从虹桥出来,沿着延安路高架往市区走。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新加坡那个合资方的底线,荣华那边想要的条件,新能源补贴方案里的那个漏洞,老头子昨天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那半句话。
他捏了一下眉骨。指腹压上去的时候,酸胀感从眼眶往里渗,渗到太阳穴,渗到后脑勺,像一根被人绷得太紧的弦,“还有多久?”
“四十分钟。”周获说。“晚高峰。”
他没有再说话。
车在外滩停好的时候,雨小了。他推门下车,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贴在身上。
他没有穿外套,就那么搭在手臂上,往楼里走。大堂的灯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
会议室在顶楼。长桌,十几把椅子,一面的落地窗对着外滩的夜景。荣华的人已经到了,坐在长桌的一侧,三个人,西装革履,面前摊着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
他们看见宋拂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宋总,辛苦了。”
“还好。”他和每个人握了一下,坐下来。周获坐在他旁边,打开笔记本,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照得更加没有表情。
会开了两个小时。荣华要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在关键点上。新能源的补贴方案,国家层面的政策有了新的调整,他们想重新谈分配比例。
宋拂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他谈条件的时候,手指会在桌上轻轻地敲两下,然后说出一个数字。
荣华的人对看了一眼,没有再争。
签意向书的时候,对方的老总笑着说了一句:“宋总,你这个谈判的风格,跟宋老先生当年一模一样。”
宋拂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笔放下。
“不一样。”他说。“他比我狠。”
对方笑了。他也淡淡地笑了一下。
会开完的时候,快十点了。荣华的人先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周获。周获在收拾文件。
宋拂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落地窗外的外滩。雨停了。
他把领带又松了一截,扯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那颗黑痣露在外面。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烟。一个金属的烟夹,银色的,很薄。他打开里面还有三支。他抽出一支,夹在指间。
他定定地看着那支烟,烟是白色的,过滤嘴是浅黄色的,上面有一圈细细的金线。他以前抽的牌子,后来换了,换了一个更淡的,淡得像水,抽了跟没抽一样。
但即使是这样淡的烟,她也闻得出来。每次他抽完烟去找她,她都会皱一下眉,眉心动了一下,然后就平了。她不说什么,但他知道她闻到了。
后来他把烟戒了。她从来没有说过“你把烟戒了”。她只是皱一下眉,动一下眉心,但他记住了那个动作。
他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烟丝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带着一点点的苦。
他以前很喜欢这个味道。从剑桥的时候就开始抽,抽了十几年了。他以为他离不开这个东西。
但后来他戒掉了。不是离不开,是不想让她皱眉。
他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一下。白色的烟卷在灯下像一根被人折断了的白色的骨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他把打火机握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他把火苗凑近烟头。
停了。
烟丝被火苗舔了一下。他闻到烟丝被点燃的味道,干干涩涩的,带着焦味。他吸了一口。烟气从滤嘴进来,经过舌尖,经过喉咙和气管,进入肺里。
久违的气味像一把很钝的刀在胸腔里刮了一下。他咳了一声。太久没抽了,肺已经不习惯了。
然后他把烟按进了茶杯里。
白烟从杯口升起来,袅袅散去。
周获在对面看着他。
宋拂站起来,把烟夹和打火机放进口袋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扣子没有扣,就那么敞着。领带没有拿,还搭在椅背上。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周获以为他要交代什么,往前走了半步。
宋拂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把手上,看着门外走廊里那盏昏黄的壁灯。他站了大概五秒钟,
“去看看她。”
没有等周获回答。他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