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从南京路一直亮到外滩。
霓虹灯管拼出Merry Christmas的英文字母,在人潮上方明明灭灭。
佘粤从海关大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整栋楼几乎空了。年底的加班潮在平安夜这天终于松动了——有家的人回家,有约的人赴约,剩下她这种两边都不靠的,锁好办公室的门,独自下到停车场。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空调开到最大,把双手搁在出风口前面。
她等了两分钟,挂挡驶出停车场。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英文歌,女声慵慵懒懒的,唱的是什么她听了两遍也没听清,只觉得旋律像一条河,慢慢地往前淌,不知道要淌到哪里去。
她把音乐关了。
驶下高架,拐进虹口的街道。巷子口的馄饨店关了门,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圣诞休息,明日照常”。
理发店的灯还亮着,老板娘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的车经过,习惯性地点了点头。佘粤在方向盘上轻轻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了礼。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巷子口对面那棵法桐下面。路灯照在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
车里的灯没开,只有仪表盘上一点幽幽的蓝光,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肩膀,额头,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
她认得这辆车。
她认得这辆车的每一寸线条,就像她认得那个人的每一寸骨节。
她把车停在巷子这一侧,熄了火。
两辆车,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车头对着车头,像两面镜子,你映着我,我映着你。
佘粤靠在座椅上,没有下车。
她的手还搁在方向盘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一个松松的拳。
暖气关了,车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但她没有觉得冷,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隔着挡风玻璃看他。
看不清。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折射出一层薄薄的晕,把他的脸模糊成一个影子。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感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对面的车里牵出来,穿过她挡风玻璃上的那层薄灰,轻轻地系在她的心口上。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阵笑声,笑声飘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点尾音,在空气里晃了晃,就没了。
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看了两辆车一眼,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佘粤低下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
那里放着一束百合,用淡绿色的包装纸裹着。汪郁辜下午送到海关大楼的,前台小姑娘捧上来的时候,整层楼的人都看见了。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一束花而已,一个追求者的花,在这个满世界都是玫瑰和巧克力的日子里,一束百合不算过分。
她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花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车里显得格外清晰。
百合的香气扑面而来,浓烈且甜腻,像一个太用力的拥抱,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把花抱在怀里,一只手拢着花茎,一只手关上车门。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百合花在她怀里微微地晃,白色的花瓣蹭着她的下巴,软软的像一片片小小的嘴唇。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的目光正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她背上。她知道他在等她回头——
她没有。
她走到楼道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铁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把巷子、路灯、法桐、和他,都隔在了外面。
楼梯很暗,声控灯亮了一盏,照出她一个人的影子。她抱着花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百合,花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像一捧雪。她把花抱紧了一些,继续往上走。
三楼。开门。进屋。关门。
她把花放在桌上,站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那束百合在桌上静静地白着,像一个无声的问号,又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然后她伸手把那根银灰色的丝带解开了。包装纸散开来。她把花一枝一枝地从包装纸里取出来,放进桌上的玻璃花瓶里。
直筒花瓶平时插着几枝干枯的尤加利叶,眼下她把叶子抽出来,扔进垃圾桶,把百合一枝一枝地插进去。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飘起来。她趴在窗台上,往巷子口的方向看——
那辆黑色的奔驰还停在那里。
引擎没熄,排气管里吐出一缕白烟,在冷空气里慢慢地散开。车里的那个人影还在,一动不动。法桐光秃秃的枝丫在他头顶上交错着,像一张网,把他和那辆车一起罩在里面。
佘粤趴在窗台上,看着他。
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隔着法桐落尽叶子的枝丫,隔着平安夜越来越深的夜色,隔着这两年所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这束百合一样浓烈又苍白的什么。
她看着那辆车,看着那个人影。然后她伸出手,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很轻的一声,轻得连隔壁的邻居都未必听得见,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那辆车的引擎声,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从低沉的匀速,变成了急促的轰鸣,像一个人的呼吸忽然被打乱了。
然后引擎声又恢复了平稳,车灯亮了。
然后那辆黑色的奔驰,慢慢地驶出了巷子口,消失在街道尽头。
佘粤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拂在脸上,痒痒的,她缩了缩肩膀,没有关窗,就那么趴在窗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桌上,那束百合在玻璃花瓶里静静地开着,美得不像真的。
她趴了很久。旁边那颗枇杷核上的嫩芽已经长出了第三片叶子,在灯光下微微地颤着,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婴儿,摇摇晃晃的却始终没有倒。
她抬起头,把那片落在桌上的百合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她把花瓣放在枇杷芽旁边,白瓷碟子边上,白的靠着绿的,旧的挨着新的。
然后她关了窗,拉上窗帘,脱了大衣,洗了手,走到桌边坐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