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若棠从厨房回来了,端着一碟子刚出锅的春卷,香气扑鼻。
“怎么样怎么样?输了赢了?”她凑过来看。
“你老公赢了三把了。”瘦太太苦着脸说。
“那是当然,”汪若棠得意地挽住宋拂的胳膊,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我老公打牌最厉害了。”
宋拂由着她亲,脸上的笑容淡淡的。
“你们刚才聊什么呢?”汪若棠坐下来,拿起一个春卷咬了一口,“我在厨房都听见你们叽叽喳喳的。”
“聊佘小姐呢。”胖太太说。
“佘小姐?”汪若棠嚼着春卷,含糊不清地问,“聊她什么?”
“聊她为什么还单身,聊她前年在南京待了一年多,聊她——”胖太太顿了顿,压低声音,“聊她是不是对你哥有意思。”
汪若棠笑了:“我哥?我哥追她呢,花都送了好几束了。不过——”她歪了歪头,想了想,“她那个性子,确实不太好追。刚才我问她对我哥什么感觉,她直接一个自摸把我堵回去了。”
几个太太都笑了。
宋拂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汪若棠。
“你们玩,我上楼回个邮件。”他说。
“这么早就上去?”汪若棠拉住他的手,“再打两圈嘛。”
“你们打,我在旁边看着也行。”他说,拉了把椅子坐到汪若棠旁边,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姿态慵懒。
汪若棠满意地笑了,重新摸牌。
牌局继续。
宋拂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牌面上,像是在看牌,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胖太太又开口了:“不过说真的,佘小姐那个长相,那个气质,放在整个上海滩都数得着的。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瘦太太问。
“可惜家世一般。”胖太太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听人说,她家里就是普通的中产,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中学老师。在海关上班,工资是不低,但跟咱们这个圈子比起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这有什么,”汪若棠不以为意,“我哥又不看重这些。”
“你哥是不看重,但你爸呢?”瘦太太挑眉,“汪老爷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汪若棠撇了撇嘴,没接话。
“要我说啊,”胖太太感慨,“佘小姐那个人,看着就让人心疼。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冷得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人家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墨绿旗袍的太太淡淡地说。
桌上安静了几秒。
宋拂换了个坐姿,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有一杯没喝完的茶,是刚才阿姨给佘粤倒的,她一口都没动。
茶已经凉了。
“宋先生,”胖太太忽然转向他,“你觉得佘小姐怎么样?”
宋拂抬了抬眼皮,看了胖太太一眼。
“李太太,”他说,声音懒懒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你今天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胖太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什么?”
“好奇——”胖太太斟酌着措辞,“好奇你们男人怎么看佘小姐那样的女人。”
宋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什么样的女人?”他问。
“就是——冷冷的,淡淡的,什么都看不上眼的那种。”
宋拂沉默了两秒。
“李太太,”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之所以冷冷淡淡的,也许不是因为什么都看不上眼,而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什么?”胖太太追问。
宋拂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窗外正在落的雪。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汪若棠的肩膀:“你们玩,我上楼了。”
“这就走啊?”汪若棠仰头看他。
“嗯,有个电话要打。”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若棠,”他没有回头,“刚才那杯茶,让人收了吧。凉了。”
汪若棠愣了一下,看了看茶几上那杯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哦,好。”她说。
宋拂上楼去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笃,笃,笃,和刚才打麻将的牌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
佘粤的车停在弄堂口。
她没有急着走,坐在后座上,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些,细密的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往下飘。
愚园路两边的老洋房在雪里静默着,像一排沉默的老人,穿着白色的棉袄,缩着肩膀打盹。
“佘姐,直接回单位还是回家?”小周在前面问。
“回家吧。”她说。
车子发动了,慢慢地驶出弄堂。经过宋家老宅的铁门时,她偏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窗外那些雪花,一圈一圈地往下飘,飘不到底。
她想起刚才在牌桌上,那几个太太聊起她在南京的那一年多。她们的语气是好奇的,好奇里带着一点善意的八卦,八卦里又带着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是同情吗?还是怜悯?还是那种“你一个年轻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地多可怜啊”的莫名其妙的关心。
她不需要这些。
她从来不需要这些。
车子拐进虹口的时候,雪更大了。路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下了车,踩着雪往巷子里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咯吱,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束花——百合,白色的,在雪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人看见她,朝她走过来。
“佘小姐?”他问,声音有点紧张。
佘粤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我是李小天,”他说,脸有点红,“我姑姑说——她说你住在这里,让我来——”
他把花递过来,动作笨拙得像一个第一次送女生回家的高中生。
佘粤低头看了看那束百合,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汗——大冬天的,他居然出了汗。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笑他。是笑这束百合,笑这个雪夜,笑那个在牌桌上被几个太太翻来覆去谈论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那一年多。
她没有接花。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很平,“但不用了。”
她转身,走进楼道里,把门关上了。
那个男人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花,在雪里愣了很久。
-
佘粤上了楼,开了灯,把大衣挂在衣架上。
桌上的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嫩绿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旁边那个白瓷碟子里,枇杷核上的嫩芽已经长出了两片小小的叶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棵微型的树。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湿湿的。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地化成一小滴水。
对面屋顶上的野猫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走到床边坐下来。
手机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一条短信,号码没有备注,但她认得。
“到家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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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海关大楼,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