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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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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报关单像雪片一样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堆得整层楼都像一间被纸张淹没的仓库。

佘粤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待审的单据,手边一杯咖啡从热放到凉,一口都没动。

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那边是小周的声音:“佘姐,汪总又来了。”

“又来了”三个字,小周说得很轻,但佘粤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让他等一下。”她说,挂了电话,低头把手里那份单据签完,才起身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门开着,汪郁辜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低头翻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

“佘小姐。”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又打扰你了。”

“汪总。”佘粤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把桌上那杯凉茶推到一边,“年底了,大家都忙,长话短说。”

汪郁辜的笑容没变。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直接,或者说,他喜欢她的直接。

“有两批货的手续,想请你帮忙看看。”他把文件夹推过来,“一批是医疗器械,一批是新能源配件,都是急的。”

佘粤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她的目光很快,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偶尔停下来,用指尖点一点某一行,皱一下眉,然后继续往下看。

汪郁辜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她的手指捏着纸页,翻过去的时候,露出指尖一点淡淡的粉色。

“这批医疗设备的单子,少了一个章。”她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配件那批没问题,明天可以放行。”

“章我回头让人补。”汪郁辜把文件夹收回来,没有要走的意思,“佘小姐,快到饭点了,一起吃个饭?”

佘粤看了他一眼。

“不了,”她说,“手头还有一堆事。”

“那你总要吃饭的。”汪郁辜笑着说,“对面新开了一家本帮菜,听说腌笃鲜做得不错,去尝尝?”

“汪总,”佘粤站起来,“年底了,海关这边确实忙。您要是有公事,我随时在。私事——”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

“私事就算了。”

汪郁辜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就被他修复了。他也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动作不急不缓。

“佘小姐,”他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难办的事,越是想试试。”

佘粤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分不清是笑还是礼貌。

“汪总慢走。”她说。

汪郁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外面冷,”他说,“你穿得太少了。”

然后他走了。

佘粤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门关上,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毛衣,灰色外套,确实不算厚。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转身回了办公室。

坐下来的时候,她把手贴在暖气片上烘了烘。手指冰凉,指尖泛着青白。她搓了搓手,呵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拿起桌上的单据。

电话又响了。

“佘姐,门口有人送了一袋东西过来,说是给你的。”

“什么东西?”

“没写,就一个纸袋,前台让问你要不要。”

佘粤沉默了两秒。

“拿进来吧。”

小周把纸袋送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想八卦又不敢八卦的那种。纸袋是深灰色的,没有logo,里面装着一个暖手宝,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端正但不算好看:“天冷,别着凉。——汪”

佘粤看了一眼,把纸条折起来,放在桌角。

保温杯拧开,里面是热腾腾的红枣姜茶,甜度刚好,温度刚好。她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单据。

暖手宝她没有拆,放在纸袋里,搁在椅子旁边。

小周在门口探头探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佘姐,汪总又送东西来了?”

“嗯。”

“你……收了啊?”

佘粤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袋东西,退回去麻烦。”她说,声音平平的,“你要喝姜茶吗?这里有一杯。”

小周缩了缩脖子,识趣地走了。

-

下午四点半,天已经暗了。

上海的冬天黑得早,四点钟太阳就没了影子,五点钟路灯就亮了。佘粤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九江路,车流堵成了一条长龙,红色的尾灯在灰蒙蒙的空气里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着光的蛇,慢慢地往前蠕。

她把桌上的单据理好,关了电脑,拿起大衣和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椅子旁边那个纸袋。

犹豫了三秒钟,她弯腰把暖手宝拿出来,塞进大衣口袋里。纸袋和保温杯留在桌上。

下楼的时候,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暖手宝的绒面,温温的,软软的。她的手实在太凉了,凉到她自己都嫌冰。冬天对她来说从来不好过——手脚冰凉,怎么都捂不暖,像一块从里到外冻透了的石头。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她的车停在角落里——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好几天没洗了。她上了车,发动引擎,空调开到最大,把双手放在出风口前面烘着。

热风吹在手指上,又疼又麻。

她握着方向盘,等了两分钟,才挂挡驶出停车场。

高架上车流密集,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照灯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她开得不快,稳稳地走在中间车道上,和前后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手机响了一声,连着车载蓝牙,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个头像——一片模糊的夜色,看不清是什么。

“下班了?”

她没有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

“听说汪郁辜又去找你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中控台上。

车子驶下高架,拐进虹口的街道。巷子窄,她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车位上,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空调关了,车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她的手又凉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那个暖手宝,指尖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没有拿出来。

下了车,锁了门,往巷子里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不张扬,但也不低调——奔驰S级,车牌号她认得。

她站在楼道口,看着那辆车,没有动。

车里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掏出钥匙开了门,上楼。

-

屋子里很安静。

她开了灯,把大衣挂在衣架上,把包放在桌上。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棵小小的芽。

然后她去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家居服,把头发吹干,散在肩上。热水冲过皮肤的时候,她的手指终于暖过来了。

她从浴室出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谁家炖汤的香味。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对面屋顶,此刻野猫不在,只有一片湿漉漉的瓦片,在路灯下泛着青光。

楼下传来一声车门关上的声音。

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有一条消息。

“我看见你的车了。车该洗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走了?”

发出去之后,她后悔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显得更蠢。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

“走了。”

就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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