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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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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冬天,是浸在骨头里的冷。

不是北方那种干干脆脆的冷,是黏的,湿的,从黄浦江面上爬上来,钻进人的领口、袖口、每一个缝隙里。外滩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像一柄柄倒悬的枯骨。

佘粤站在海关大楼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楼下是九江路,车流人流川流不息。她看着一个穿灰色棉夹克的男人从人群里挤过去,在马路中间打了几个旋,贴在一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辆车——黑色的奔驰,车牌号看不清楚。

“佘姐,六点多了,还不走?”同事小周探进头来,手里拎着电脑包,已经穿戴整齐。

“就走。”她拿起桌上的帽子,不紧不慢地扣在头上。

这顶帽子是深灰色的,羊毛呢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下楼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佘小姐。”

她没回头,步子也没停。在上海,叫她“佘小姐”的人不多,叫她“佘小姐”的男声更少。她知道是谁。

周获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在她面前站定,喘着气,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不自在,和半年前在南京廊下告诉她宋拂订婚消息时一模一样。

“佘小姐,好久不见。”他说,搓了搓手,“你也来参加今晚的酒会?”

“工作。”佘粤把帽檐往上抬了抬,看着他,“海关的活儿,你知道的。”

周获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紧,紧得像一只上了锁的箱子,钥匙还总丢。

“他……宋先生在。”周获终于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佘粤笑了一下,像冬天里呵出来的一口白气,还没成形就散了。

“我知道。”她说。

周获愣了一下:“你知道?”

“海关的消息,比你们商会的灵通。”她重新把帽檐压下去,“汪家有一批货要走,今晚的客人里,有汪家的人。他自然要在。”

她说完,朝周获点了点头,转身往大厅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

-

酒会在外滩的一栋老洋房里,民国时期的建筑,雕花的铁门,旋转的楼梯,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个巨大的首饰盒,所有的人都是里面的珠宝,被灯光打磨得熠熠生辉。

佘粤换了一身衣裳。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高领,长袖,从脖子一直包到脚踝,严严实实的,什么都没露。

她只在耳垂上别了两颗很小的珍珠,米粒大,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她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大厅的角落里,和几个海关的同僚低声说着话,目光偶尔扫过大厅,像一只在水面上滑行的水黾,轻飘飘的,不沾水。

她看见了他。

宋拂站在大厅中央,和几个穿西装的商务人士说话。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三件套,马甲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领带是银灰色的,打了一个温莎结。比半年前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锋利了。

他侧身的时候,佘粤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铂金的,细且亮,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移开了目光。

“佘姐,那边汪家的人到了,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同事老赵凑过来,低声问。

佘粤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理了理帽子,“走。”

她和汪家的人打过交道,汪家是做航运起家的,这几年手伸得越来越长,海关这边盯他们盯得紧。

今天的酒会,名义上是商会的新年团拜,实际上不过是各方势力在台面下摸摸底。

汪家的二儿子汪郁辜站在人群里,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尊笑眯眯的弥勒佛。但佘粤知道,这个人的手不干净。

“汪总。”佘粤走过去,伸出手。

汪郁辜低头看了看她的帽子。在上海,女人戴帽子出席晚宴的不多,戴这种深灰色羊毛呢帽的更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手来握。

“佘小姐,久仰久仰。”他的手掌很厚,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海关的玫瑰,我早就听说过了。”

佘粤抽回手,微微一笑:“汪总过奖。汪家最近有几批货要走,手续上还有些细节需要沟通,改日我让人送材料过去。”

汪郁辜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眯得更细了,“好说,好说。宋拂——”他侧了侧身,把站在身后的宋拂让出来,“你认识吧?宋氏的少东家,我妹夫。”

佘粤的目光落在宋拂脸上。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笑容她见过,在谈判桌上,在酒会上,在一切需要他扮演“宋家少爷”的场合。滴水不漏的,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照不进去。

“宋先生。”佘粤先开口,像是在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久仰。”

宋拂看着她,目光从她的帽子移到她的脸上,划过她的连衣裙上,然后落在她耳垂上那两颗小米粒大的珍珠上。

“佘小姐。”他说,声音也是平的。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指是凉的。只碰了一下就松开了,像两块同极的磁铁,靠得越近,弹得越远。

汪郁辜在旁边笑着说:“原来你们不认识?我还以为——”

“见过一两面,”宋拂打断他,语气很随意,“不算认识。”

佘粤垂下眼睛,轻轻一下,没说话。

-

酒会进行到一半,佘粤从洗手间出来,沿着走廊往大厅走。

这栋老洋房的走廊很长,两边挂着油画,画的是些看不清面孔的人像,在昏暗的壁灯下影影绰绰的。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整个人像一片飘在暗处的影子。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一扇门忽然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了进去。

她来不及反应,后背就撞上了一面墙。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她闻到了威士忌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香。

“宋拂。”

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你瘦了。”

佘粤没有挣,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他。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泠泠的,冷、硬。

“宋先生,”她说,“你喝多了。”

“我没有。”他说,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我看了你一晚上。你和汪郁辜说话,和你的同事说话,和侍者说话——你和所有人说话,就是没有看我一眼。”

佘粤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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