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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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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聒噪了整夜,终于在破晓前力竭,留下一地空壳。

佘粤是被热醒的。南京的盛夏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的水汽都闷在里面,人就是锅里的馒头,从里到外都蒸得透透的。她翻了个身,月白的罗纱帐黏在小腿上,揭也揭不开,像蛛丝,像旧情。

她索性不睡了,趿着拖鞋下楼去倒水。

经过谭庄房门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低低的说话声。她没在意,踩着木楼梯下去,老旧的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在抱怨这暑气。

厨房里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着流理台上半只切开的西瓜。她倒了一杯凉茶,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喝。

窗外的枇杷树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叶子被热气蒸得耷拉着,像一群沉默的蝙蝠。

她正要上楼,听见谭庄的房门开了。

“佘小姐。”谭庄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佘粤回头,看见谭庄披着一件薄衫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捏着一封信,神情有些犹豫。

“怎么了?”

谭庄走下来,把信递给她。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佘粤亲启”四个字,字迹她很熟悉——宋拂的,铁画银钩,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端正,细看却带着一股子跋扈。

她接过来,没急着拆,“什么时候送来的?”

“下午。你睡着,我就没叫你。”谭庄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转身回房了。

佘粤回到楼上,把信放在桌上,没拆。

她先去洗了个脸,又换了件干爽的衣裳,把头发用一根簪子绾起来。做完这些,她才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封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折了两折。她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事急,月后来接。”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是随手写就的便条。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把信封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事急。月后来接。

六个字,她看了很久。窗外起了风,把窗棂吹得咯吱咯吱响,枇杷叶子沙沙地翻着白肚皮,像是要下雨了。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抽屉,搁在那颗枇杷核旁边。

然后她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月后来接。

接去哪里?接去做什么?

她没有问的余地。他从来不给余地。

-

消息是三天后从别处来的。

那天下午,佘粤在廊下看书,小女芽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兴冲冲地喊:“粤姐姐!粤姐姐!你看!”

佘粤抬头,看见小女芽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周获。

周获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西装,热得满头是汗,领带却还是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院子里,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自在。

“佘小姐。”他叫她,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佘粤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合上书,让陈姨搬了把椅子出来,又倒了凉茶。

周获坐下,喝了两口茶,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天气、南京的小吃、最近新上映的电影。佘粤由着他说,偶尔应一两句,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皮一直在跳。

终于,周获说到了正题。

“佘小姐,”他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宋拂……宋先生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佘粤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扇子停了,“什么事?”

周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东西——同情?不忍?还是别的什么——一闪而过,很快被他收住了。

“他和汪家,”周获顿了顿,“订婚了。”

扇子重新摇起来了。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佘粤问,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等会儿会下雨。

“上周末。两家吃了饭,交换了庚帖。消息压着没放,但圈子里都知道了。”周获又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知道了。”

佘粤笑了一下,像扇子扇出来的一缕风。

“我不知道。”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周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佘小姐,”他说,“宋拂他……”

他他他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走了。

佘粤坐在廊下,扇子还在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小女芽蹲在院子里,把野花一朵一朵地插在泥地里,抬头看她,不解地问:“粤姐姐,你怎么不笑了?”

佘粤低头看了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笑过了。”她说。

然后起身,拿着书,上楼去了。

-

那天晚上,她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事急,月后来接。

她把这六个字念了三遍,忽然笑出声来。

事急。什么事急?订婚的事急?还是接她的事急?

月后来接。接她去做什么?看他和汪小姐的新房?还是继续做他的笼中鸟?

她把信纸折成一条,再折,再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捏在指尖。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手指上,照在那个小小的纸方块上。

她走到窗边,伸手出去。

风很大,要下雨了。枇杷叶子被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醉汉。她松开手指,那个纸方块被风卷走了,打着旋儿,落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然后她关窗,上床,闭上眼睛。

-

雨是半夜来的。

盛夏的暴雨,来得又猛又急,像有人在天上泼水。雷声滚过屋顶,轰隆隆的,震得窗户都在发抖。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枇杷树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地扭着。

佘粤没有睡着,但也说不上醒着。她陷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一汪浑水,被雷声搅得东倒西歪。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冬天,下着雪。她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雪,白茫茫的,一直铺到天边。她穿着一件单衣,冷得发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远处,背对着她,穿着一件墨色的大衣,肩上落了一簇桂花。

她想叫他,却叫不出声。她想走过去,脚却陷在雪里,一步都迈不动。

那人回过头来——

雷声炸响,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厉害。罗纱帐在风里飘着,月光不见了,窗外只有黑沉沉的雨幕。

她正要翻身,忽然感觉到什么。

床尾站着一个人。

她的血一瞬间凉了。

闪电劈下来,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是宋拂。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那件月白的衬衫被雨水浸透了,变成半透明的,贴在身上,露出里面精瘦的筋骨。

他站在床尾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佘粤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雷声又来了,轰隆隆的,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闪电的光里,他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尊被雨水泡坏了的佛像。

“你怎么来的?”她问。声音很平,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宋拂没有回答。他绕过床尾,走到她这边来,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她。

“佘粤。”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被雨水泡过。

佘粤仰着头看他。闪电又亮了,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睡都睡不够的、像是活了好几辈子的累。

“你知道了。”不是询问,是确认。

佘粤没有回答。

雨砸在屋顶上,砸在窗棂上,砸在枇杷叶上,嘈嘈切切,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宋拂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他的手指很凉,被雨水浸透了,带着外面的冷意。

“你知道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佘粤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了又怎样?”她说,“你还是要来接我的,不是吗?”

宋拂的手紧了紧,捏得她下巴有些疼。她没有挣,只是看着他,眼神清亮亮的,像一潭死水。

“你生气了。”他说。

“没有。”她说。

“你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生气。”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巴。

佘粤偏了偏头,把下巴从他手里挣出来。

“宋拂,”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半夜三更跑到我这里来,浑身湿透,就是为了问我生不生气?”

宋拂没有说话,他俯下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凉意,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像是吻,更像是掠夺。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攥着她的肩,把她按回榻上。

佘粤没有挣。

她由着他吻,由着他撬开她的唇,由着他把那些凉意和铁锈味渡进她嘴里。她的身体是软的,心却是硬的,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宋拂感觉到她的被动,停下来,撑起身子看她。

她的头发散在枕上,眼睛睁着,看着帐顶,不知道在看什么。

“佘粤。”他叫她。

她没应。

“看着我。”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像一面被雨水洗过的镜子,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宋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冷的时候像雪山,热的时候像野火,笑的时候像春风,恼的时候像刀锋。但他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他忽然害怕了。

宋拂松开了扣着她后脑勺的手,撑在她耳侧,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脸上。

“佘粤。”声音像羽毛一样轻。

她眨了眨眼,雨水从她的眼角滑下去,像是眼泪,又不是。

“你要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很平,“你半夜来,要什么?”

宋拂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慢慢地解他湿透的衣扣。一颗,两颗,三颗。她的手指很稳,没有发抖,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拆一封信,翻一页书,摘一颗枇杷。

他的胸膛露出来了,湿漉漉的,锁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她的指尖停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解。

“佘粤。”他按住她的手,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抬头看他,等着。

他看着她那清亮但此刻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她。想得发疯。想得在暴雨里开了三个小时的车,想得浑身湿透也不觉得冷,想得站在她床尾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雷声都停了,雨都小了。

但他要的是什么呢?

是她的身体,还是她的心?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从来不敢想。

佘粤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继续解剩下的扣子。全部解完之后,她把他的湿衣裳从肩上褪下来,扔在地上。

然后她仰起头吻他的锁骨。

宋拂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他俯下身把她压进枕头里。他的身体是凉的,被雨水浸透了,她的身体是热的,被暑气蒸熟了。

凉与热撞在一起,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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