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渐渐起来了。
南京入了梅,空气里能拧出水来。枇杷树上的果子已落了大半,剩下几颗伶伶仃仃地挂着,颜色从棕黄转为深赭,熟透了,却没人摘。
佘粤近来不大下楼。
谭庄差小女芽送了一碟子杨梅上来,她拣了一颗含在嘴里,酸得眯了眼,倒把那点暑气驱散了。她倚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只姜黄色老猫趴在枇杷树下,尾巴一甩一甩,打着一只不识趣的飞蛾。
陈姨上来收换洗的衣裳,在门口站了站,欲言又止。
佘粤没回头,却像长了眼睛在后脑勺上:“陈姨,有话就说。”
“宋先生前几日来了电话,问佘小姐好不好。”
“哦。”佘粤把那颗杨梅核吐在手心里,平平淡淡地,“你怎么答的?”
“我说好的。”陈姨顿了顿,“他又问怎么个好法。”
佘粤这才转过头来,嘴角弯了弯:“你怎么答?”
“我说,吃得下,睡得着,就是不怎下楼。”陈姨说完自己也笑了,“宋先生在电话那头也笑,说那就好。”
佘粤没接话,把杨梅核扔进碟子里,又拣了一颗。
陈姨走后,她站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院子里的枇杷树叶子被梅雨打得油亮亮的,深绿得像要滴下来。她想起半个月前那扇窗,那只手从肩旁伸过来,把风关在了外面。
她念了一遍,又觉得无趣,转身去翻桌上那本没看完的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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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拂来的时候,是个闷热的午后。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一场透雨。院子里没有人,猫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有枇杷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一件月白的夏布衫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褪了色,不知道戴了多少年。手里提着一只藤编食盒,不像是来会情人,倒像是走亲戚的。
谭庄在廊下择菜,抬头看见他,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宋先生来了。”
“谭小姐。”他点头,步子没停,“上楼了。”
谭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低头继续择菜。小女芽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声问:“谭姐姐,那是谁呀?”
谭庄没答,只说:“去把那只老猫唤回来,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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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粤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正躺在榻上看书。
一双细带拖鞋丢在地上,光着的脚搁在榻沿上,脚趾甲染了同款的红寇丹,衬着月白的罗纱帐,像落在雪地上的红豆。
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
脚步声停在门口。她听见他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是一阵窸窣——大约是解了食盒的绳子。
“带了什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懒懒的,像被梅雨泡软了骨头。
“杨梅烧。”宋拂的声音从桌边传来,“谭小姐说你爱吃酸的。”
“谁说我爱吃酸的。”她把书扣在胸口,偏过头看他。
他站在桌边,正把一盅杨梅烧从食盒里取出来。月白夏衫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好些天没睡好。
佘粤的目光落在他手腕那根褪色的红绳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那就不吃。”宋拂把盅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看她,“反正是顺路带的。”
“顺路?”佘粤笑了,撑起身子坐起来,长发从肩上滑下来,落在月白的裙子上,“南京到你那里,可不顺路。”
宋拂不答,只是看着她。
她瘦了。半个月不见,下巴尖了一点,锁骨的线条更分明了。月白的裙子松松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信笺,上面写满了字,却不肯给人看。
“陈姨说你吃得好睡得好。”他说,声音低了些。
“陈姨说的不错。”
“那怎么瘦了?”
佘粤抬眼看他,忽然笑了,那种笑里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宋先生管天管地,还管人瘦不瘦?”
宋拂被她这一句堵得无言,失笑摇头。他走过来,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拿她扣在胸口的那本书,看了一眼封面,又放下了。
“《花间集》?”他挑眉。
“怎么,瞧不上?”佘粤把书抽回来,搁在膝上,“宋先生读什么?财经报?”
又来了。
宋拂低头笑了,半晌才说:“你这张嘴。”
佘粤不接话,低头翻书。翻到某一页停了停,念出声来: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念完了,抬眼看他,眼神清清亮亮的,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宋拂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一闪而过的什么。窗外起了风,枇杷叶子哗啦啦地响,天更暗了,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佘粤。”他叫她,连名带姓。
“嗯?”
“你念这个,是念给我听,还是念给自己听?”
佘粤把书合上,搁在一边,抱着膝看他。她没有答,只是歪了歪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猜。”
宋拂伸手,把她脸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微微发凉。她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半个月前那个下午,他把她圈在窗边时一样。
“我猜不来。”他说,声音很轻。
雨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几点大的,砸在枇杷叶上,啪嗒啪嗒的。然后是一阵风,把雨帘吹斜了,打进窗来,溅在罗纱帐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水痕。
佘粤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进来。”她说。
宋拂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捏着他袖子的手指,指甲上的红寇丹在暗沉沉的天色里,像一点将灭未灭的火。
他起身,坐到榻上,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挣。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上,打在叶上,打在窗棂上,嘈嘈切切,像是有人在弹一张断了弦的琵琶。罗纱帐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把他们笼在一片朦胧的月白里。
佘粤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一点点杨梅烧的甜。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碰到他颈后那块突起的骨头,停住了。
她想摸那块骨很久了。
上次没摸到,这次终于摸到了。指尖顺着那块骨往下滑,滑到他的脊背,感觉到他微微僵了一下。
“凉。”他说,声音闷在她头顶。
“活该。”她说,手指却没有移开,反而贴得更紧了些。
宋拂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嘴角却弯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顿了顿,“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哪里都有意思。”她睁开眼,看着他,“穿中山装有意思,穿夏布衫子也有意思。戴手表有意思,系红绳也有意思。谈收购案有意思,摘枇杷也有意思。”
她说到“摘枇杷”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宋拂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雨声小了,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院子里的枇杷树被洗得干干净净,叶子绿得发亮。有鸟叫了一声,又住了,大概是被雨淋糊涂了。
“宋拂。”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那枇杷,”她顿了一下,“甜不甜?”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吃了没有?”
“没有。”她说,“舍不得。”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激起什么水花,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宋拂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清晨,他站在梯子上,一颗一颗地挑那些藏在叶子深处的枇杷。陈姨说得对,长在低处的果子不甜。他够得很费力,梯子不稳,他差点摔下来。
但此刻他觉得值得。
“甜的。”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尝过了。”
佘粤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
过了很久,久到雨完全停了,久到有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枇杷叶上,反射出碎金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