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下次,你自己拿来给我。”
宋拂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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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雨霁云开。
佘粤换了那件藕荷色的条带裙,趿着拖鞋下楼。宋拂跟在后面,夏布衫子被她揉皱了,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谭庄在院子里收被雨打湿的花,回头看见他们,微微一笑。
“杨梅烧喝了没有?”她问。
“没有。”佘粤说,走过去帮她收花,“忘了。”
谭庄看了宋拂一眼,又看了看佘粤,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小女芽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纸折的船,要往水洼里放。看见佘粤,眼睛一亮:“粤姐姐!你下来了!”
佘粤弯下腰,帮她把纸船放进水洼里,轻轻一推。纸船在水面上转了两圈,晃晃悠悠地往前漂去。
“你看,走了。”她说。
小女芽拍手笑,追着纸船跑了。
佘粤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纸船越漂越远,最后卡在一丛栀子花下,不动了。
宋拂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明天走?”她问,没有看他。
“嗯。”
“几点的车?”
“一早。”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像被点燃的棉絮,一层一层地卷上去。院子里的枇杷树安静地立着,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滴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宋拂。”她忽然说。
“嗯。”
“那枇杷,我明天吃。”
他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看着天边那一片烧得正旺的云,嘴角弯着,眼底映着橘红色的光,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汪融化的夕阳。
“好。”他说。
她笑了一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廊下,忽然回过头来,隔着半个院子看他。
“早点回来。”她说。
然后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宋拂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晚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的腥气。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了紫灰,久到谭庄收了花进屋去了,久到小女芽捡回了那只纸船,跑过来问他:“叔叔,你站在这里看什么呀?”
他低头看了看小女孩,笑了笑。
“看枇杷树。”他说。
小女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枇杷树在暮色里沉默着,叶子墨绿,果子深赭,像一幅快要干透的画。
“有什么好看的?”她不解。
宋拂没有回答,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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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佘粤没有赶他走。
两个人并肩躺在榻上,罗纱帐放下来,把月光滤成一片朦胧的银白。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轻轻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宋拂。”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你是泥菩萨。”
“嗯。”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
“泥菩萨过江,”她说,“自身难保。”
“所以呢?”
“所以,”她伸手,指尖点在他心口上,“你不要渡我。”
宋拂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像一只被雨打湿的蝴蝶,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
“我没有要渡你。”他说,声音很低,“我只要你——”
他没有说完。
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半句。
“要我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窗外起了风,枇杷叶子沙沙地响。月光在罗纱帐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水波,像流年,像一切抓不住的东西。
佘粤闭上眼睛。
她没有等到那句话,但她听见了他的心跳。
很快,很重,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奔跑,不知疲倦,不知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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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佘粤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空了。
榻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枕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桌边放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旁边是那只藤编食盒,盖子开着,里面的杨梅烧还在。
她坐起来,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枝枇杷,带着叶子,搁在白瓷小碟里。果子不大,棕黄色,表皮上有细细的绒毛,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她捻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咬了一口。
甜的。
她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真的是甜的。
窗外,汽车引擎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佘粤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那颗咬了一半的枇杷,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
枇杷叶在晨风里轻轻地晃,叶子上的露珠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她忽然笑了。
很小,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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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姨上来送热水的时候,看见佘粤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颗枇杷核,嘴角弯着。
“佘小姐,今天心情好?”陈姨笑着问。
佘粤把枇杷核丢进碟子里,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
“陈姨,那棵枇杷树,”她指了指窗外,“最高的地方,果子是不是最甜?”
陈姨愣了一下,探头看了看那棵树,笑着说:“大概是吧。不过那么高,谁够得着呀。”
佘粤没说话,只是又看了那棵树一眼。
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果然还挂着几颗果子,在阳光里金灿灿的,像几颗小小的灯笼。
她想起那天他说的话。
“改日使人摘给你尝尝。”
她把那颗枇杷核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桌边,放进那只空了的杨梅烧盅子里。
“陈姨,”她说,“这个别扔。”
陈姨看了看那颗核,又看了看佘粤,笑着点了点头。
“好,不扔。”
窗外,枇杷树在风里轻轻地摇,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南京的梅雨天,还没过去。
但有一缕阳光,已经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些金灿灿的果子上,照在窗台上那只白瓷小碟里。
照在佘粤弯起的嘴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