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谢睦翻过桃花院的墙时,小公子正对着满桌子的废纸发呆。
少年盘腿坐在廊下,白衣散了一地。桌上、膝上、脚边,到处都是被磋磨过的纸团。大部分折到一半就放弃了,纸面歪歪扭扭地翘着角。两只雏雀没有被关进笼子,正挤在纸团堆成的缝隙里抖着脑袋看。安文佑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指尖笨拙地压着纸边。
谢睦在墙头看了片刻,轻巧地跳下来。
安文佑听见动静抬头,见是谢睦,又把目光落回纸上,没说话。
谢睦没在意,踱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先看了眼安文佑腕上的红带是否还在,才捞过两只毛团子。
被突如其来的外力抓住,白色的那只扑棱着就要去啄谢睦的手指。
“诶诶,我才是辛辛苦苦把你们孵出来的人。怎么一天就变脸了?没良心。”
灰毛团歪脑袋看了一会儿,也学着白毛团开始攻击谢睦。谢睦好脾气地把它们丢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毛:“不抱了不抱了,翻脸不认人的小东西。”
对于身边的动静,安文佑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谢睦,继续跟手里那张纸较劲。
谢睦低头看着满桌狼藉,从废纸堆里捡起一只勉强成型的。
“这是什么?蛾子?”
“蝴蝶。”
“蝴蝶?”谢睦把那团东西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你管这叫蝴蝶?”
那东西说是蝴蝶,更像一团被踩过的馒头。翅膀一高一低,身子歪歪扭扭,连触角都被折成了两截,可怜巴巴地耷拉着。
安文佑的手顿了顿,飞速瞟了眼没好话的青年。
谢睦拈着勉强成形的纸蝶,放在掌心。蝶颤巍巍地立着,风一吹就倒了。他没忍住笑出声,在安文佑无声地注视里,嬉笑着用食指滑过嘴唇表示闭嘴。可那笑意从眼角淌到眉梢,怎么都收不回去。不多时,谢睦好奇道:“你折这玩意儿干什么?”
安文佑把手里又废了的纸揉成团丢到边上,从桌上拿了一张新的。
“安初亦教的。上次来安魂殿,他教了我一下午。他说我娘最喜欢这个。”
“安初亦是我族兄。”安文佑声音平平的,“他没名气,你可能没听过。”
被“流放”的安文佑对玄都和错综复杂的关系没怎么了解。若不是安初亦主动来找他玩,他根本不知道旁支里还有这样一个奇怪的族兄。哪听来的忘了,只知安初亦母亲身份低微,安初亦也不太讨他爹的欢喜,在玄都是个被边缘化的弟子。
谢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伸手从一堆皱巴巴的纸团里挑了一个出来。他展开看了下折痕,随后从一堆纸里挑出一张还算平整的。
谢睦没说话,只低着头,手指翻飞。
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分明是握剑的手,折起纸来却出奇地灵巧。
不多时,一只纸蝶躺在他掌心里。
翅膀对称,边角齐整,连触须都细细地卷着,栩栩如生。纸蝶与歪歪扭扭的失败品排成一排,对比之下,愈发鹤立鸡群。
“怎么这样看我?”谢睦发觉惊讶的目光不知何时盯在了他身上。谢睦拿起纸蝶,让它和那两只探头探脑的雏雀挨着,惹得白毛团好奇地凑上去啄了一下。
“你……”安文佑盯着谢睦,“你怎么会折这个?”
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和安初亦教他的,一模一样。
这是不可能的。
谢睦又挑出一张纸,也没瞒着安文佑的意思:“小时候学的。思瑶仙抱我的时候教的——不对,应该是她和我娘吵架吵累了,拿纸出气,折着折着就折出一只蝴蝶。我在旁边看着,就学会了。”
“你认识我娘?”
安文佑只听见“思瑶仙”,手里的纸滑落都没知觉。
“当然了。”谢睦像是在回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我娘和你娘是……”
“好友?手帕交?”安文佑脑子里闪过话本里的桥段,话出口才觉得自己太急了。
“宿敌。”
谢睦把折好的第二只蝴蝶放在安文佑手里,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她俩可是相看两厌的死对头。”
安文佑:“……”
他设想过很多种答案,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不信?她们可是见面就掐,掐完又约下次再见。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她们凑一块儿,拆屋子是常有的事,我爹在边上拦都拦不住,每次都急得跳脚。”
听着谢睦的描述,安文佑慢慢皱起脸。
他从没见过他娘,何思瑶连画像都没留下几幅。安魂殿里没人敢提她,偶尔有人说起,也是压低声音,几句就收住。安初亦倒是提过,说思瑶仙子温柔如水,贤良淑德,是安氏最体面的夫人。
“哈?哈哈哈哈!”
谢睦笑得直不起身,扶着膝盖,眼角都笑出一点水光。
“思瑶仙?温柔如水?贤良淑德?哈哈哈哈——”
他笑得太厉害了,两只雏雀被吓了一跳,飞到谢睦眼前扑棱着翅膀抗议。谢睦一边躲一边笑,好容易才止住,抹了把眼角:“思瑶仙和我娘有一回在我屋,就为了一盘棋……你娘说我娘耍赖,我娘说你娘偷子,吵着吵着就动上手了。我爹最喜欢的花瓶,就那么‘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