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文佑当然不知道。他又不是谢睦老爹。
谢睦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这一辈,该是‘明’字辈。谢明什么的,反正不应该是谢睦。”
说着,谢睦虚空用指尖写了个字。速度太快,安文佑没看出来是什么,就听谢睦又说:“一睦九族,亲天下。我爹指望我去看看这天下,去见见百姓疾苦,去知道这世上不只有修仙,不只有争权夺利。别被什么破判词拘在谢家。”
谢睦语气轻飘,像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
安文佑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谢睦看见了,笑道:“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要做流浪客?没别的原因,就是想去看看。看看我爹说的那个天下,到底长什么样。”
谢睦这幅没有半点伤心的样,反叫安文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文佑犹豫了一下,“你恨吗?”
“恨什么?”
“恨那些……让你家破人亡的世家。”
碧于天被屠,起源不过是几句污蔑。东山的火尽了,血干了,那些参与灭杀谢氏的人才放下屠刀,痛哭流涕地跪在神像前,跪在安魂殿前,悔恨地求谢氏亡魂的原谅。
安文佑发觉心上冒出一点儿诡异的庆幸:幸好安氏没有参与那场灭门孽杀。他还能站在这,有资格和谢睦聊聊过去。
闻言,谢睦抽出剑挽了道剑花,故作出杀气腾腾的样子。见安文佑睁大眼,他又噗嗤一笑:“恨过。后来没空了。”
“满天下的妖魔鬼怪等着我去砍,哪有功夫恨这个恨那个的。你也是,别整天缩在这里,有空出去走走。”
安文佑一动不动地盯着谢睦,没放过他任何细小的表情。
按理,安文佑不该信谢睦的鬼话,可此刻的谢睦似乎真的没在意,好似刚刚那一秒的杀意只是他的错觉。
安文佑倏地把手里的窝放进谢睦怀里,自己则掏进袖子,摸出一件东西放在掌心。
一枚定灾币。
比普通的铜钱还要小一圈,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红绳也旧了,颜色褪了大半,只剩一点淡淡的粉。
“还你。我不需要这个。”
安文佑本意是想说谢睦应该比他更需要这个,可以留个念想。结果话出口,好似在嫌弃这玩意儿。
话音刚落,安文佑也意识到言辞不妥,顿时僵住了。
谢睦知道安文佑的意思,哭笑不得道:“小公子,说话艺术有待提升啊。这么说话小心在外头被人打。”
话说着,谢睦没拒绝安文佑的好意,把定灾币收进手里掂了下。他眨眼道:“不过也没事。被打了叫我,我帮你揍回去。”
安文佑:“……不需要。”
等安文佑重新抱起鸟窝,谢睦托着下巴思考道:“我怎么回礼呢?”
安文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谢睦已经动手了。
“别——”
安文佑往后缩,却因为手里捧着鸟躲不开。
谢睦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抬手解下自己束发的红带。长发散下来,落了一肩,衬得人更加洒脱不羁。
少年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谢睦把发带缠上去,把红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殷红的发带衬着雪白的腕子,显眼得像雪地里落了的梅花。
“你干什么?”安文佑问。
谢睦低着头,认真地打着结。
“回礼。”他说,“礼尚往来。”
打完结,谢睦又拉了拉发带,确认不会轻易脱落后才说:“我记得,你爹当年来谢氏求币是为了给你避灾。我这发带可比定灾币强,绑着也好看。”
安文佑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抹红:“太显眼了。”
“显眼才好。”
谢睦终于松开安文佑的手,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穿这么素干什么?”
少年的衣服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白衫白裤白靴,连发带都是白的。
“上次见你就是白衣,怎么今日还是?”谢睦问。
“伺候我的姑姑又死了。”
安文佑回答,他面上毫无波澜,却见谢睦的笑容淡了。
很久以前,安文佑也穿别色的衣服。不知何时起,这一身白衣慢慢固定了。
他最好的朋友被魔修虐杀后,再没有人能活过半年。一个,两个,三个……似乎真有阎王跟在他身边,但凡靠近他几步的,无一例外。
安文佑忽然委屈地冒出一句:“安魂殿的小孩都怕我,大人也怕。我不怪他们。”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这些话,可能是谢睦此刻的眼神太过温柔。
明明只见了两次,但谢睦眼里闪着的光是懂他的,是共情的。
谢睦感觉有点生气:“所以你就不交朋友了?每天穿着白衣,预备着给人守丧?”
安文佑不想回答,低头看怀里的两团睡得安稳,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没等到回应的谢睦在安文佑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想了,不是你的错。”
“我这人命硬,你克不死我。”谢睦道,“走了,明天来给你带好吃的。”
“你明天还来?”
少年人白净的面孔上,眼下那两颗小痣在竹影里若隐若现。虽然安文佑克制着嘴角,但眼里分明是期待的光。
谢睦煞有其事地点头:“某位小公子不就我,那只能我来就小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