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豆瞪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念儿问:“对方什么来头,连记忆都能抹?”
他们本想通过谷满仓了解更多关于兜帽人的消息,可把谷满仓从百宝箱放出来后,他关于兜帽人的记忆一点不剩。
“不是抹。”安文佑道,“是他在谷满仓脑子里种的东西,自己收回去了。就像阵眼的蝴蝶,破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手段……”安豆小声说,“也太干净了。”
安文佑:“对干坏事的人,当然是干净才好。”
谷满仓听着这些人说话,想插嘴,嘴里的布团却堵得严严实实。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没人理他。
尹少冰还在那儿琢磨安文佑方才那几句话,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索性不想了,继续埋头吃菜。
*
夜深了。
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
安文佑坐在窗槛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窗外。月光照进来,铺了他一身。手里攥着短笛,伞靠在身边。
月亮在天上,又白又圆,像一枚冰冷的玉璧。
念儿推门进来的时候,安文佑正仰头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给安初亦写了信。”念儿走上前。
安文佑像是才回神,眨了眨眼,把那点恍惚从脸上赶走。他把短笛搁在膝上,嗯了一声:“傀儡,我不是内行。找人,我也不是内行。就写了个信,叫玄都那些‘内行’别闲着。”
念儿靠在窗边,目光也落在月亮上。他表明出来意:“你让我查的金铃子,大部分都没什么异常。”
安文佑偏过头:“那小部分呢?”
念儿顿了一下:“有一部分,在两个月前,从玄都流出。”
安文佑沉默了很久。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月光照在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蓝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久到念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安文佑才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是自家人啊。”
念儿看着他,斟酌道:“最近不少宴会设在玄都,人流来往很多。未必是……安氏的人。”
安文佑稀奇地转过头,像是第一次认识念儿似的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不素来觉得我家那些人不怎么样,怎么今日反倒帮他们说起话来了?”
念儿移开目光:“这不是怕你太伤心?安氏的好公子。”
明明安氏也不把他当回事,安文佑却对安氏没有怨言。总不能是因为安初亦而爱屋及乌?
安文佑晃着腿,看起来完全不在意:“我可没那么容易伤心。”
念儿还想问兜帽人究竟是谁。今晚席上虽然安文佑嘴上说着“不一定”,但那话里的意思,那避而不答的态度,分明已经指向了一个方向。
念儿知道,安文佑不想说的时候,谁也问不出来。既然安文佑心里有数,那便算了。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各自看着窗外的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安文佑说:“我小时候,有一年桃花开得艳。那时我爹还活着,安初亦也还小,偷偷跑到安魂殿来看我。他带了一篮桃花糕,说是他娘做的。”
“后来呢?”
“后来被发现了。他被带回去,罚抄了三个月家规。”安文佑眼中带笑,“但他第二年又来了。带的东西更多,藏得也更隐蔽。”
对当时的他而言,安初亦是个古怪的人。莫名其妙地凑到他跟前,莫名其妙地和自己搭话,可安初亦未曾因他“灾星”的命数而遭殃横死。
这很难得。
年幼的安文佑珍惜每一个这样难得的人。
安文佑笑完,屋里又静了。念儿转开目光,落在安文佑膝上那支短笛上。月光把笛身镀了一层银,原本洁白的笛身看得更加温润,像一截凝住了的月色。
“你还会吹?”念儿问。
安文佑拇指摩挲过笛孔,又收回来,平静道:“不会。早忘了。”
他把短笛搁在窗台上,从垂到窗边的树枝上摘了一片叶子,捏在指间。
“笛子忘了,可以给你吹这个。”
他把叶子抵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又磕绊地像是不太记得调子。调子不成曲,几个零散的音节在夜风里飘着,像是随口哼的一首歌,哼到一半就忘了后面。
念儿听着那几个散落的音节,立刻辨别出了原本的曲调。他记得很久之前,教曲给安文佑的人也这样坐在高高的地方,吹得比安文佑好听,也比安文佑认真。
风吹过。迟到的酒意上来,安文佑感觉身上有些燥。他听着曲声自己先笑了,把叶子从唇边拿开:“不行不行,走调了。”
安文佑准备从窗槛下去,低头去拿短笛。手指刚碰到笛身,动作却蓦地顿住。
他眯起眼,紧紧盯着手中短笛,良久未动。
念儿疑惑望去,却未见任何异状。
安文佑目光迷离,视野之中那光洁笛身上,不知何时浮起一道极淡的虚影。影影绰绰,辨不清面目,唯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坐上窗槛,单腿屈着,姿态和他一模一样。窗槛窄,两人几乎碰到了一起。
念儿察觉他气息有异:“怎么了?”
安文佑喃喃,恍若梦呓:“我好像……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