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架在炉上，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白汽氤氲，把几个人的脸都熏得模模糊糊。

谷满仓蹲在炉子边上，脚上锁着铁链，嘴里塞着布团，手里握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苗被他扇得忽明忽暗，映得他那张横着刀疤的脸也忽明忽暗，活像个烧火的老灶爷。

他堂堂金丹中期的魔修，如今沦落到给一群正道小辈烧火做饭。

谷满仓咬牙切齿地想骂人，可惜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一串含糊的“唔唔”声。

“火小了。”念儿淡淡开口。

谷满仓瞪他一眼，手上还是老实加了几块炭，又用力扇了几下。

尹少冰坐在念儿对面，筷子伸得飞快，精准地截住了念儿刚夹起的那片羊肉。

“谢啦。”他把肉往自己碗里一丢，蘸了酱料就往嘴里送。结果被烫得嘶嘶吸气，却还是含含糊糊地夸，“好吃好吃！这羊肉新鲜！”

尹少冰得意洋洋地看着念儿，“嘿嘿，手快有，手慢无！”

念儿懒得理这个幼稚的人，重新去夹锅里的鱼丸，尹少冰的筷子又追过来了。

两人在锅子上方过了三四招，筷子碰撞的声响清脆得像打了一场小架。最终还是念儿技高一筹，稳稳夹走了丸子。

“你！”

念儿不紧不慢地把鱼丸放进嘴里，微微弯起嘴角。

在一旁的安豆看得直摇头，趁着两人较劲的功夫，默默把锅里剩下的几颗都捞进了自己碗里。

安文佑端着碗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涮着菜叶子，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大人不计小人过。尹少冰哼完声，嘴里还含着半片肉，就开始转移话题：“衍昭兄，你说那个兜帽人，真的还在西庄吗？”

他们在西庄停留了多日，月亮都从月牙变成了圆月。

安文佑夹起一片藕放进锅里：“怎么，你怕他跑了？”

“不是怕他跑！”尹少冰抹了把嘴，“我就是觉得奇怪。郜家围了，驻守地控制了，阿氓也押走了……正常人早该看出不对劲，撤了吧？”

“放心，还在。”

“你怎么知道？”

安文佑放下勺子，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那是一只蝴蝶。

不，是两半蝴蝶。被人用什么东西粗糙地黏合在一起，接缝处凹凸不平，像小孩子随手捏的泥巴。翅膀上的纹路还在，却因为黏合的手法太过粗暴，歪歪扭扭地对不齐，看起来又滑稽又诡异。

安豆看了一眼，认出来：“这……这不是第一只黑蝶吗？公子你把它捡回来了？”

安文佑用筷子尾端点了点蝶翅：“此蝶在，兜帽人在。”

尹少冰盯着这只死得不能再死的蝴蝶，满脸不信：“就凭这个？万一他丢下蝴蝶跑了呢？”

“跑不了。”安文佑把蝴蝶收回袖中，“这东西是用他的一缕神识养的，蝶在人在。蝶若彻底死了，他多少要受点反噬。它现在都没消散，就说明那人还在附近。”

尹少冰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涮菜。涮了两下，又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甘：“衍昭兄，咱们就不能主动出击吗？直接把人抓回来，或者找找踪迹？”

这些天他跟着安文佑，还以为会有什么大行动，结果安文佑每天不是撑伞晒太阳，就是搬个凳子在河边看鱼，活得比他师父还老气。

安文佑瞥他一眼：“急什么？等对方主动上门不好吗？”

西庄被他撒遍了桃花，隐约能感受到兜帽人一直跟在他们附近，可没有任何动作。每当他和念儿要下手时，对方又和泥鳅一样跑了，抓都抓不住。等他放松警惕，这泥鳅又冒头挑衅。

几次下来，安文佑没脾气了，彻底懒得再动。

比耐心就比耐心，就当在西庄公费休养了。兜帽人吃了亏还不跑，指定等着机会要翻盘。

“主动上门？”

安文佑不再回答，又下了碟豆腐入锅，顺带给念儿和安豆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肉、鱼丸、白菜……一样一样地落进碗里，各自堆了尖尖一碗。

尹少冰回过神，瞪着那三座“菜山”叫道：“你们耍赖！”

心满意足的安豆夹起肉对尹少冰晃了晃：“手快有，手慢无哦。”

见尹少冰被他自个儿的话噎住，气得脸都鼓了，安文佑没客气地笑了下，把自己那碗推给尹少冰。

他吃饱了，菜叶子都被玩蔫了。与其浪费，不如投喂给尹少冰。

看尹少冰又埋头吃得欢，安文佑道：“那人躲在暗处。我们主动去找，跟送上门有什么区别？不如等着。他既然费了这么大功夫设局，总不会半途而废。贸然出手，吃亏的是我们。”

念儿放下筷子，看向安文佑：“你知道对方是谁了？”

桌上一静。

谷满仓扇火的动作也停了，偷偷竖起耳朵。

安文佑：“可能吧。”

“衍昭兄你知道？”尹少冰筷子都掉了。

“不一定。”安文佑摇头，“我认识的那人和我一样，不会玩线。”

这话虽然模棱两可，几人全部了然：安文佑心里有个人选。那人不会傀儡术，却有与此相关的物证。

安豆咬着筷子，小心翼翼地问：“那公子是觉得，你的朋友有这样的蝴蝶？”

和兜帽人有关的消息，无非就蝴蝶和傀儡。

可安文佑看了眼锅，答非所问道：“豆子，你菜要煮烂了。”

“啊？！”安豆低头一看，自己的白菜已经软塌塌地瘫成了一团，筷子戳进去就散。她手忙脚乱地捞起来，心疼地吹了吹，“我的白菜！”

尹少冰见状，笑得肩膀都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