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得不大,像天地间拉着一张灰蒙蒙的网。
伞下人衣摆静静地垂着,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细细的水流,绕过跪着的那人,往低处去了。
跪着的是个魔修。脊背还僵着,脑袋却已经垂下去,像是被雨浇断了脖颈。他身下的泥地洇开一片深色,不知是血,还是被雨水浸透了。
念儿带着尹少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完事的景象。还有埋了一半的尸体静静躺在角落,蜷曲的手指伸向他们,像是在无声地控诉什么。
没人说话,整个院落满是诡异的寂寥。
尹少冰下意识上前两步,他的目光从跪着的魔修身上,滑到那具半埋的尸体,最后落在不远处撑伞的人。而念儿则略过看起来正在“忧郁”的安文佑,转向已经取下蒙面的安豆。
安豆握着剑的手在轻轻发抖,却绝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几乎要从嗓子眼里窜出来的那种兴奋和惊奇。她聚精会神地盯着安文佑,好似刚刚发生了什么震撼的事。
听见脚步声,撑伞的身影微微侧头看过来。
月光落在他半张脸上。
那神色淡淡的,目光疏离,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尹少冰从未见过这样的安文佑。他认识的衍昭兄,总是懒洋洋的,笑眯眯的,说什么都漫不经心,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可眼前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冷。
他慌忙开口,声音都劈了:“……衍昭兄,豆子。你们,没事吧?”
念儿收起无名剑,看了眼生死不明的魔修,对安文佑道:“我的问题,没能拦下他。你们可有受伤?”
听见问话,安文佑像是才缓过神,全身仿若冰山的气息猛然消融,转为熟稔的笑意。
“放心,一根头发都没掉。”他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抛给念儿,“血都是这个叫谷什么的人流的。喏,拿着。”
念儿顺势借住,是一支金簪。他仔细收好,然后蹙眉紧紧盯着眼前神色泰然的人。
相处这么多年,他也摸清了些安文佑的小习惯。
比如真正累的时候,反而会笑得格外灿烂。比如不想让人担心的时候,就会故意转伞、溅水、做些幼稚的小动作。
比如现在,安文佑不对劲。
安文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对上念儿的目光:“怎么了,这样看我?没见过本公子打架吗?”
还在状况外的尹少冰立刻帮腔,指着念儿道:“就是!你这么看衍昭兄干什么!没礼貌!”
念儿不动声色道:“只是担心这人受了伤不说。”
贴身仆人都这么说了,尹少冰扭头又看向安文佑委婉地试探道:“衍昭兄,你真的没事吧?要是有伤可别忍着,我这里还有一些丹……”
安文佑摆摆手,伞在雨中转了个圈,水珠四散飞溅。
“没事,就是有点累。”
问安文佑问不出什么。
没等念儿看向另一位在场的当事人,安豆就主动转向他们,迫不及待地分享刚刚发生的一切。“你们是没看见!那个魔修可凶了,一出手就是铺天盖地的刀气,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
她顿了顿,目光又黏回安文佑身上:“然后公子就挡在我前面了。他就那么轻飘飘地站着,那个魔修的刀砍过来,伞都没动呢!”
尹少冰:“这么厉害?”
“可不是!”安豆用力点头,“后来公子就问他问题,那个魔修还不服气,结果公子只出了几招。就几招,那人就跪了。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跪得可干脆了!”
念儿听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安文佑。
那人此刻正站在不远处,伞撑得端正,姿态懒散,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听见安豆夸他,就笑得得意,看起来非常正常。
太正常了,就不正常。
……对了,心魔!
念儿亲自帮安文佑梳理的经脉,他很清楚安文佑目前的状况不可能对上一位金丹期魔修后还毫发无损。
所以,现在这人是强撑着?
念儿不赞同地看向安文佑。
后者却避开了他的视线,转而望向那跪在泥水中的魔修,摆明了不欲多谈。
得,心魔肯定又起了。
*
约莫一盏茶前。
谷满仓的大刀还架在身前,手臂却止不住地发颤。方才那几下交手,震得他从虎口麻到肩膀。此刻他握着刀,指节都在不受控制地轻抖。
而对面的安文佑收了伞,就那么站着。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谷满仓直觉告诉他,眼前人的目光看他和看一件物什没有区别。只有纯粹的漠然和不在意。
他咽了口唾沫。
妈的,这次大意了。
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活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条保命法则。
“你要问什么?”
隔着淅沥的雨幕,谷满仓看见那人嘴角微微弯起:“诶?这般便应了?还以为阁下会更有骨气些。”
谷满仓内心愤愤。
他是有脑子的人!打不过还硬干上去,那是莽夫干的事。他谷满仓能从一个小喽啰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该怂就怂,该狠就狠。
迂回战术懂不懂!
他梗着脖子道:“问不问!老子没工夫陪你耗!要问快问!”
还能问点啥?
不就是问他那个兜帽小子的来历么。呵,他才不会说呢。说了他还有什么筹码?
安豆也好奇地竖起耳朵。然后,她听见她家公子问了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你是好人吗?”
谷满仓:“???”
安豆:“……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谷满仓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啥?”
“你没听错,我也没问错。”安文佑的声音很平静,像没注意他问了多荒谬的话,“你是好人吗?”
在他的眼里,在他眼中,谷满仓周身气息与先前那四名毙命的魔修并无二致,他们并未杀过人。
至少,近期未曾沾染人命。
可谷满仓眼底那抹嗜血的凶光又不似作伪,那是真正手染鲜血、惯见生死之人方有的眼神。
这就很矛盾了。
总不能这几个魔修就爱嘴里放狠话,手上却软得不敢动手?
绝无可能。那么只有别的原因,限制他们在西庄这段时间内没有动手。
谷满仓只觉受到了莫大羞辱,破口骂道:“老子当然不是好人!我去你娘的什么狗屁问题!你耍老子呢?!”
好人和坏人,那是正道那群伪君子才在乎的事。他们魔修,从来只有强弱,只有死活。谁拳头大谁有理,谁刀快谁说话。
可是——
谷满仓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子的时候,村里有个瞎眼的老太太。他饿得偷了她的窝头,她发现了,却没打他,只是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个也塞给他。
“孩子,”她说,“做个好人。”
后来那老太太死了。村里人说她是老死的,他知道,是饿死的。因为窝头都被他偷了。
哈哈哈,这就是好人的下场。
雨还在下,谷满仓笑得猖狂:“好人?没用的人才觉得好人有用!老子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不做好人!”
安豆早已气愤地召回无恶,却被安文佑的眼神制止,只好不满地用眼刀怼向无礼的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