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外，月黑风高。
附近没有光亮，树影婆娑，沙沙地张牙舞爪。不一会儿又落下了几滴雨，更添了一分萧索。联想到苦楝树是五鬼树之一，眼前的场景就看起来越发渗人。
尹少冰紧张兮兮地捏着剑，缩着身体，眼珠子乱飘。有些东西不能细想，越想越吓人。
“你冷？”
“我去！”尹少冰被突然出声的念儿吓得一蹦三尺高，话没过脑就骂道，“你有病吧！突然说话想吓死谁？！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
念儿平静地看着他，等他骂完。
尹少冰被他看得发毛，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你看什么看？你要是敢动我，我师父第一个不放过你！”
念儿瞥了眼尹少冰瑟缩的身体：“你很冷？怕了？”
“你才害怕了！”尹少冰唰地挺直腰板，脸色通红，“我……我这是警惕！警惕懂不懂！这破地方阴气森森的，我警惕一下怎么了！”
念儿却说了些不相干的话：“你的剑，不是凡品。昆吾铜，色如火，切玉如泥。你的弓，更是世间罕见的灵器。萤骨箭出，夜战如昼。寻常修士一辈子也摸不到的东西，你一人占了两件。”
尹少冰一愣，没想明白怎么突然换了话题。他旋即得意起来：“那当然了！我的‘让雪’和‘萤骨’是最强的！整个仙人崖，找不出第二个比它们更好的！‘让雪’出鞘时剑光能冻住三尺水汽，‘萤骨’拉开时弓身会聚气成箭，根本不用带箭囊！你知道这弓有多难驯服吗？我可是在弓冢里跪了一个月它才认主的！还有……”
他滔滔不绝地炫耀着，忽然话头一顿，抱紧手中的剑警惕地退后几步。
“等等，你提我武器想干嘛？”
师父和孝敏说了，这些个穷酸样的散修最眼红世家弟子的法宝，表面装得人模狗样的，背地里指不定打着什么主意。这个念儿天天穿得灰扑扑的，连个像样的配饰都没有，该不会是……想抢他的剑吧？！
就算是衍昭兄的仆人，他也不会放水的！！
尹少冰把“让雪”往怀里又藏了藏，眼神戒备。
念儿看着尹少冰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眼皮都没抬：“你的师门对你很好。灵器难得，他们把这些交给你，不是让你糟蹋的。”
“拿了这样的武器，就别辜负它们。别让人惋惜它们有你这样的主人。”
闻言，尹少冰抱着剑的手放松了一点。
这灰扑扑的仆人，好像是在提点他？
真奇怪。
灰衣剑修说完最后一句，就侧过头闭目养神，似乎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念儿闭着眼只觉耳边出乎意料地清静。他都准备好把尹少冰的骂声当耳旁风过了，可那个幼稚的剑修居然没说话？
犹豫片刻，念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睨向边上。所见景象，令人哑然。
裹着斗篷的人低着头，阴影里的表情看不清晰，但背脊还是挺着的，不见最初的畏缩。可拿剑的手颤着，似乎体内正涌起惊天大浪。
心理防线这么脆？
念儿面露迟疑，他可没哄人的经验。万一这贵公子在荒郊野岭哭了，他也没帕子给人擦。
刚欲安慰几句，贵公子把头一抬，恶声恶气道：“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以为你是谁啊？衍昭兄的仆人罢了，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
尹少冰嘴上顶着气势，“你懂什么！我这叫战术性收缩！兵法有云，示敌以弱方能出其不意！谁说我糟蹋武器了？等着吧，我迟早会打败你的！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才是真正配得上站在衍昭兄身边的人！”
念儿安静地听着，全盘接收。
等尹少冰发泄完毕，他错开视线装作没看见对方通红的眼眶，平静道：“那我等着。等你……取代我。”
真不知道就安文佑那个烂脾气到底是怎么被人喜欢的？
尹少冰，还有尹氏那个穆飞云，都眼瞎了？
尹少冰背过身，对着黑暗捣腾完自己的脸，又整理了下发型。转回来时，又恢复了那副傲气的模样。
“算你识相，不过别指望我领情。你这种人，要脸没脸，要钱没钱，给衍昭兄当仆人已经是高攀了，知道吗？别以为你说了几句话我就会对你客气。”
念儿：“……随你。”
不过他还是松下一口气。
好哄。
真惹哭了，等安文佑回来可不好交代。他可不想让那个混蛋看笑话。
尹少冰哼道：“今天的事我记下了，等我变强了，第一个就找你练手！”
念儿：“嗯。”
“到时候你可别跑！”
“不跑。”
“还有，你刚才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下次再说这种废话，我是不会听的！”
“好。”
尹少冰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又哼了一声，终于不说话了。
在一人退让，一人收敛的情况下，气氛缓和不少。夜间的春风轻柔吹过，卷来了花香，又带进一丝不该存在东西。
血腥味。
很轻微，不仔细辨别就会被花香蒙混过去。
念儿望向血味飘来的方向，正是驻地内部。他提脚想去支援，回头刚要解释情况，就瞧见尹少冰居然也提着剑紧张地看过来。
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只受惊的幼兽，却硬撑着不肯露怯。
念儿有些惊讶：“你闻到了？”
那血味太稀薄，金丹之下的人几乎不会感知到。
尹少冰嘴巴里依然没有好话：“瞧不起谁呢！这点血腥味要是都闻不到，我怎么当大师兄！”他顿了顿，望着驻地，“衍昭兄他们……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他刚要上前，就被念儿一剑拦下。
“你干什么？人命关天，我们得快去帮忙！”
“有魔修来了，至少是个金丹。你打不过的。”
“可是……”
“你留在这里，保护好自己，就是没给安文佑添麻烦。”
念儿丢下这最后一句话，就要抬步离开，突然感觉到斗篷被人拉住。
身后的尹少冰表面依然浮着害怕，可底下的炽热已经烧上来。眼里的光灼得他那张过分精致的脸都染上了薄红。
那种光念儿见过，在他自己眼里。在每次面对强敌时，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尹少冰一字一顿：“我不是麻烦。”
他松开拉住念儿的手，握紧让雪。
“我也去，我会找角落躲好的。”
片刻后，念儿微不可察地点头道：“跟紧。别出声。”
*
云层不知何时散了些，露出天边一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
月光惨白，照得那些苦楝树像一排排站立的枯骨。雨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几颗稀疏的星晦暗模糊。
安文佑是真不明白了。
做人怎会如此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