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东驻地。
几个披着斗篷的人影在苦楝树林后一闪而过。夜风卷着涩味,月光偶尔漏出几缕,照亮废弃屋舍的轮廓。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盯着来人。
安文佑收了伞,足尖一点,直接跃上树梢。他眯着眼看向前方的驻地,白日里还算正常的房屋,此刻在他眼中完全变了模样。
尹少冰仰着脑袋,双手拢在嘴边用气音问:“为什么我们要穿成这样来这啊?本来就是查禁法,正大光明的不行吗?”
这黑漆漆的,倒好像他们才是来做坏事的。
安豆把蒙面又往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也用气音道:“你要是大咧咧地来,人家看见了肯定会有所准备。就你那蓝色的外袍,不披件黑的,多显眼啊。”
为了方便隐藏,大家都把外衣换成了暗色。就尹少冰这个不知变通的,还穿着他那身竹月色的袍子。斗篷一掀,里头蓝盈盈一片。
这人是有多喜欢这个色啊!每天除了衣样换过,颜色变都不带变的。
尹少冰低头看了眼内里的袍子,反驳道:“这可是上好的织锦,刀剑不入!孝敏说了让我别脱。还有,你原来也穿了浅色吧!”
安氏弟子衣饰近似薄柿色,在夜色里也确实显眼,所以安豆出发前就配着斗篷换了身夜行衣。而安文佑和念儿不用提,黑和灰本身就是最不起眼的颜色。
尹少冰撇嘴。真不知道衍昭兄为什么喜欢这种发闷的色,看着就丧气。
安豆嘴上不想饶人,又怕影响安文佑,只好气音密密地驳斥。
尹少冰竖着耳朵:“啥?说大声一点!……啊!”
安文佑被东驻地扑面而来的阴气撞得难受,听见下边的动静,没好气地跳下树梢,用伞尖敲了下尹少冰的脑袋:“我们在明,敌在暗,你给我低调点儿。”
尹少冰捂着脑袋,委屈地闭上嘴。
安文佑没再理他。他转过身,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驻地。那眼神,仿佛前边的不是什么废弃已久的房屋,而是鬼影重重的地狱。
事实也确实如此。
此刻在安文佑眼中,眼前的屋舍几乎全部裹上了浓重的阴气,比白天来时更甚。黑沉沉的雾气像活物一般蠕动,缠绕在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木梁上。还好没带计量器,不然又得炸。除此之外,阴气里似乎还透出了新的东西。
混杂其间的魔气。
颜色更淡,却更危险。它们像毒蛇一样潜伏在暗处,等着猎物上钩。
念儿看向蹙眉的安文佑,眼底闪过担忧。自安文佑得到主子的醍醐灌顶后,似乎也继承了主子部分特殊的天赋,眼睛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凶煞之物。
这是福,也是祸。
在关键时刻能救命,平时却是一种折磨。
念儿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脸色挫败。他除了能感受到驻地内阴气很重外,什么都做不了。
当年在主子身边时如此,现在依然如此。主子每次一个人扛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后边主子把一切都给了安文佑,而他也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安文佑用力闭了闭眼,压下那股冲到喉咙口的恶心感。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清明。他转头看向三人:“好消息和坏消息。不用选,我直接告诉你们。”
“西庄的魔修没消灭干净,而且来过这里。”他顿了顿,“估计在里边设了陷阱等我们,目前驻地内没有活人。”
尹少冰认真听完,问:“好消息呢?”
安文佑看向他:“里头没活人,今晚很大可能不用干架了。这不算好消息?”
尹少冰:“……算。”
安豆问:“公子,我们还进去吗?”
“进。”安文佑的目光投向驻地深处,“郜家后院里……”
方才在树上,安文佑指尖的桃花无声飘落,精准地定在了驻地后方的一个角落。
他能看见,那颤颤巍巍的花落在同样被划烂脸、拔了舌的尸体上。落在那只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是那个青年。
之前还在树下和他说话的青年。下巴有颗黑痣,说起庄主时一脸自豪的青年。
此刻躺在这里。那张原本带着几分滑稽的脸,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原貌。刀痕纵横交错,像是有人故意要抹去他的存在。嘴大大张着,似在呼救,又像是在呐喊。
安文佑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那眼睛也在看他。在看这片永远回不去的夜空,看那个再也看不见的明天。
青年说:“这是庄主的机缘。”
青年说:“大家都喜欢郜娘。”
青年说:“我们的庄主是位大善人。”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这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安文佑垂下眼睫,把那双眼睛关在视野之外。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迷惘?后悔?
如果当时他换一个人,死的不是青年,也有别人。郜春潮杀人,是因为她要灭口。可如果他不好奇,不去问呢?
他的选择造成了现在的后果,他可以出于人之常情感到愧疚,提供补偿,但也就这样了。
人情因果什么的,果然最讨厌了。
尹少冰摸着腕间,难以置信道:“居然,真杀了……”他当时闻到血腥味,只猜是伤,没想过郜春潮会真把人杀了。“她不是庄主吗,杀了村民就不怕被发现?”
正因为郜春潮是庄主,杀人丢尸才更容易。
安文佑眼眸深了一瞬,继续道:“那具尸体上,有一支发簪,是郜春潮头上的那支。”
安豆懂了:“我们拿到簪子就有理由去审郜春潮了。可是……”
“这老女人做事有那么不小心?”尹少冰眼里是满满的不解,“不应该吧?”
郜春潮绝对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现在居然会遗留如此大的把柄,怎么想都有诈。
安文佑回想桃花下的脸。那支金簪直直地戳在青年的额头上,突兀却干净,刻意而挑衅,仿佛知道他一定会看见,知道他一定得去拿。
安文佑漫不经心道:“嗯,确实像个陷阱。”
念儿看向他:“那你打算直接上了?”
安文佑低头整理袖口,确认自己的宝贝都好好地藏在里头。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注视着眼前那片未知的黑暗。
“不然呢?来都来了。就是没想到我们还没下竿子,对方先甩了个逃不掉的鱼钩。真是倒霉。”他转过头,冲念儿眨了眨眼,“念儿可要保护好我哦~”
念儿看着安文佑小心地把腰间的短笛取下,藏进袖子。他的目光在那只袖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不用你说。”
安豆对安文佑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就当一次历练了。而且以公子的实力,还有那个念儿在,只要不是大乘的高手来,她也没什么可害怕的。
尹少冰的动作就犹疑多了,他深吸一口气,暗自打气:无事,衍昭兄在呢。我堂堂尹氏大师兄,怎么能被这点阵仗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