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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印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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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佑走在最前面,尹少冰凑近问:“衍昭兄,你怎么就走了?那女人后院有好大一股血腥气!”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不去看看?还有,什么水灾能死这么多人?我的阴气计量器都炸了!”

安文佑脚步未停,只略略侧过脸,瞥了尹少冰一眼。

嘶,这怎么解释?

人家后院不能乱闯,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破绽也不止这一点。

东驻地被人设了迷阵,郜春潮和其他驻守却给出解释是“魔修所为”。得亏念儿当时捏了他一把,不然他真要当场被这解释逗乐了。

魔修又不是冤大头,在西庄废这力气建阵,是防村民还是防山兽?

都离谱。

不是闲了吃饱撑着,就是有钱多烧手。

再者,迷阵里的那些痕迹来源于灵气,混着阴气显得诡谲,才看起来和魔气很像。阿氓出现在那里,多半迷阵也是制傀者所为。

郜春潮和驻守说了谎。

他们是认识那制傀者?合作?亦或者是下属?

安文佑还没想好怎么措辞,后边的安豆先开口了。

安豆语气不显,但言辞明显是暗嘲尹少冰:“尹兄你当然不能去看。郜娘在此地威望太高了,我们若给她指了罪名却拿不出铁证,反会打草惊蛇,事情就麻烦了。”

“况且郜家只有郜春潮一个女子。若你随意踏足后院,回头她告一句毁名声,尹兄怕不是要多一位夫人了?”

尹少冰恶寒道:“四十岁的老女人!我长得比她不知好多少,怎么可能看上她?”

“但外人不觉得。他们没见过尹师兄,会如何想自然难说。”安豆压低声音,“上边不希望禁法的事情走漏风声呢。”

“实在不行,我们晚上偷偷去把她抓了!我不信审不出个一二三来。”

“别你先被人家抓了,到时候还要我们去救。”

两人你来我往,叨叨个没完,一直被尹少冰冷眼相待的念儿此刻也开口说了句:“人言可畏。”

连着被两个人说教,尹少冰顿时泄了气。

说白了,还是在人家地盘上。强龙不压地头蛇,惹不起。

他垂头丧气地跟在安文佑后边,走着走着忽然眼睛一亮,快步窜出去。不一会儿,尹少冰就带着一盒印糕兴致勃勃地跑回来。

印糕有四块,上头分别印着“福”“禄”“寿”“喜”四个字。尹少冰直接拆出“福”的那块,递给安文佑:“衍昭兄,你别听别人那些闲言碎语。这些年安氏借着宣扬你的修为神速,可招了不少弟子呢!你分明是‘福星’才对!”

安文佑一怔。

他待在殿里,也知道别人在背后对他的讨论从未断过。好的坏的,却都不敢在他面前说。

他本人其实不在意。被骂几句又不掉肉。从他的经历来看,也是灾人不害己,旁人确实该怕。那骂就骂吧。

他全然忘了,当年是如何将那几个当面嚼舌的同辈少年揍得哭爹喊娘。彼时浑不顾身上带伤,还凶巴巴地要把几个比他大的师兄干趴下。

安文佑接过印糕,真心道:“少冰,多谢。”

尹少冰眉开眼笑,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他看了眼剩下的三块,撇着嘴还是给了安豆和念儿一人一块。前者给了“喜”,后者给了“禄”。

听到两人道谢,尹少冰嘴上还是傲气:“别客气,你们只是顺带的。特别是你——”他看向念儿,下巴一扬,“吃了‘禄’就赶快改了这穷酸样,真是给衍昭兄丢脸。”

念儿懒怠搭理,几口将糕点吞下,垂眼拂去衣襟沾上的碎屑,余光都未分予尹少冰半分。

他这幅牛嚼牡丹的作派,气得尹少冰又连哼了好几声。

印糕软糯,加了饴糖为主料,入口就是香甜。安豆偏爱甜口,很快就和尹少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点评这印糕。

两人年纪相仿,聊师傅聊佩剑聊趣闻,聊着聊着脚步就快了,甚至超越了最前头刻意放缓步子的安文佑。

安文佑手里捏着那块印糕,没有吃。

他垂眼看着上头那个红艳艳的“喜”字,嘴角不知怎的,控制不住地轻轻弯了下。蜻蜓点水,一触即收。

安文佑看向前边尹少冰兴高采烈的背影,想起很多人总觉得尹少冰德不配位。

那些人觉着尹少冰空有名头却无才无智,认为尹少冰是尹氏的吉祥物、败家子,是惑人耳目的烟雾弹。说他高兴时,随手一件天价奇珍就能送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甚至还能不计前嫌地给对手提供帮助。

可核心弟子哪有真简单的。

这尹少冰心里绝对门清儿得很。

十九岁能有筑基中期的修为,根骨又不算顶尖,下过的功夫可想而知,内里绝对没有表现的那样全然没心没肺。

这几天尹少冰跟着他们到处跑,安文佑对他略有改观。虽然这小子对人情的处理依旧异于常人,但心不坏。

至于安豆小姑娘,安文佑听她介绍时还有些奇怪——安氏哪对父母会取这个名。原来是一对姐妹花,妹妹更小些,如今才六岁。姐妹俩各取了“豆芽”的一个字。她的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一碗豆芽菜,才和她娘结成了道侣。

啧啧,这运气是没得说。

填饱了肚子,又有了老婆,人间至巧的姻缘也不过如此。

安豆偶尔投来的、亮晶晶的眼神太过直白,安文佑想装作看不见都难。他着实不解,安氏之中,竟还会有人……崇拜他?

聊到兴头的安豆发觉自家公子没声了,赶紧回头看去。见到安文佑和念儿并肩跟在后边,立马对他们绽出笑,继续往前走。

几天相处使安豆渐渐放开,褪去了那层浮于表面的少年老成。人活泼了,那抹红也显得愈发娇俏鲜活。

有师父和师弟们在时,她总要冷着脸,扮出一副沉稳持重的师姐模样。安豆怕外人说她辱没师姐的名头,也怕给师父丢脸。装得久了,都快忘了,她其实很喜欢笑。

还好公子这里,她不用想那么多。

清风柔和,日光正好。

*

众人打算先回医馆,阿氓是目前最直接的突破点。安文佑瞥向走到他身边的念儿,问:“你怎么突然对看风景感兴趣了?”

他指的是第一天到西庄时念儿脱离队伍的事。安文佑把西庄逛得差不多,也就些树啊水啊。别地又不是没有,也不懂有哪里特别,好奇心就起来了。

念儿深深看了他眼:“这里的苦楝树,都是主子种的。”

此话一出,安文佑的笑淡了。他看向那些没有边际的苦楝树,脸上多了分沉思。

真是安逸久了,脑子都要生锈。

也是。

这世界上除了谢睦那个混蛋,谁还能让念儿这个冷冰冰的石头动容。念儿跟了这么久,从不多话,唯独提到谢睦时,眼底会有光。

西庄离东山近,谢睦路过种点树也不奇怪。

安文佑虽长在安魂殿,一身世家子弟的“富贵病”却半点未少。五谷不分,六畜不辨,能识得苦楝树,全拜谢睦所赐。

那时他好端端待在桃花院里。某一日,谢睦忽然寻来,吵着要他带路,说要去武陵玄都看桃花。

玄都桃花冠绝天下,品类最繁,花开时节最盛。安氏以灵养花,全年整座城如笼罩在粉霓中,人人衣袂发梢都裹满了花香。那会儿他爹还没死,回去必须先递信通传。结果谢睦仗着修为高,直接把他从殿里提溜走了。

真见到了那漫天绯云,谢睦又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他们乘一叶画舫,桃花瓣贴着粼粼水波,一路追着船尾飘摇。

谢睦不看花,反而看着他说:“这里的花不好看,有机会跟我去东山如何?那的苦楝树开花时,可比这里美多了。”一双狭长的眼眸里,有专注,有认真。

之前没有人对安文佑传递过这样的情绪,那一刻他只觉得这种目光能烫伤人。

回答了什么,他已经忘了。但也能猜到,大概就是些寥寥几字的反驳。毕竟再不喜玄都,玄都也是姓安的,桃花就是安氏最大的标志。

况且桃花夭灼,天下都赞,怎么就谢睦看不上?

安文佑忽然感觉舌尖漫出一阵酸苦。

真奇怪。

明明和谢睦认识的时间并不久,连一个完整的季节都没有走完。对方死前,两人也算不上朋友,可谢睦的形象在心里就是格外深刻。直至今日,安文佑闭眼就能看见桃花树下谢睦舞着剑,笑意清朗的样子。

大概,是人对无法再拥有的东西,总会难免产生几分惋惜。

可惜,就算谢睦不死,他们也没可能成为朋友。

不想了,越想越没劲。

等等,如此说来,眼下这情形,那岂不是谢睦家边口被人摸了?

念儿:“你笑什么?”

安文佑揶揄:“哪里笑了,明明是伤心。当时被你家主子拐走去看花,我回殿后可是挨了好一顿骂。哦对,你当时不在,我们走得太急就忘叫你了。”

“无妨。我不介意。”

怎么看都是很在意的样子呢。

*

医馆。

阿氓已经醒了,被几根粗糙的麻绳紧紧缚在床上。不管郜春潮还有西庄村民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阿氓不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这是铁板钉钉的。

安文佑把所有人的话整合了下,得出一个比较靠谱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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