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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印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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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阿氓虽无一技之长,却生了一副尚可的皮囊,哄得一姑娘昏了头下嫁。婚后原形毕露,稍有不顺便摔碗砸盆,亲生骨肉亦是生而不养。某日家中莫名起火,阿氓因在外鬼混躲过一劫,此后依旧浑噩度日,直至八年前,桥洞中那条破褥子忽然空了。

想必便是那时,被人掳去,成了禁法之下的实验品。

为什么说是实验?因阿氓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缝合痕迹,针脚由生涩至缜密,明显是反复拆缝所致,时间跨度也不小。

“呸,真不是个东西。”尹少冰气得脸都鼓起来了,对着床上仿若死鱼的阿氓指指点点,“早知如此,还浪费我一枚丹药。”

安豆则道:“没浪费啊。不如你就当喂了颗效果极夹的毒药。你不喂他,公子还不能这么快看出异常呢。”

尹少冰转怒为喜,“不愧是衍昭兄,连活傀儡都知道。”

安豆也自豪。她身为女孩,做到安氏大师姐的背后,是不知多少个夜晚的辛酸。越往上走,她就越佩服那些强者。天下人只见公子的灾,却不见人的好坏,何尝不公?

大多数人修炼三四十载才做到的事,公子十五就做到了。哼,天道就是见世人忮忌,为显公平才会让公子受了这不好的命。

安豆理所当然:“我家公子是天下最厉害的。”

尹少冰竖起拇指,重重点头:“没错!衍昭兄最厉害!比那些只会嚼舌根的长舌妇强一万倍!”

被两人这般一唱一和地夸赞,安文佑面上笑意清浅,似笑非笑地垂着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惊惶瑟缩的阿氓。

“别害怕,我没有特殊癖好,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知道你说不了话,点头和摇头就好。”

安文佑俯下身,凑近阿氓的耳朵,“做人要诚实才有人喜欢,你说对不对。”

阿氓嗬嗬地发出声音,刚要挣扎,余光里的念儿手抵在剑鞘,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仿若凶神,有无边的压迫感。

安文佑直起身:“那就开始?第一个问题,将你带到东驻地者,可是将你制成这般模样的人?”

此言一出,阿氓双目骤然圆睁,目眦欲裂间身躯剧烈弹动,仿佛要崩断那麻绳。

旁观的尹少冰想起那个炸掉的计量器,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小声说:“这玩意质量怎么样?要不要我把缚灵绳拿出来。”

安豆看了眼自家气定神闲的公子,放松道:“你怎么连缚灵绳都带了?别大材小用,这麻绳可是我特意挑的,加长加粗,对付个普通人肯定没问题。”

尹少冰:“可这畜生现在又不是人。”

“有道理。但公子没说,肯定问题不大。”

“也对,衍昭兄在呢。”

安文佑瞧着阿氓不配合的样子,一脸可惜地摇了摇头,倏地用伞挑上阿氓的下巴。伞面轻轻转动,锋利的冰凉立刻贴住阿氓的脖颈。“配合一下,不好吗?点头,或者摇头。”

念儿直接威胁:“不想要头,可以不答。”

他们两人敢这么要挟阿氓这个唯一的样本,纯粹是吃准了他贪生怕死。一个在桥洞里苟活八年的人,一个被改造成这副鬼样子还苟活着的人,绝对没勇气赴死。

“所以,答吗?”

听出杀意,阿氓身体卸力陷入床上,眼珠子还在咕噜转,频频看向门口和窗子似乎在躲什么。半响后,他终于轻微地点了下头。

“第二个问题,你和郜春潮以及驻守渊源颇深?你脸上的伤,是郜春潮干的吧。”

阿氓脸上的那些伤疤都是普通的鞭伤和刀伤,而施暴者力气似乎不大,猜郜春潮只是安文佑的一种直觉。

阿氓再次点头,浑浊眼中迸出浓烈的怨毒。

安文佑眉梢微挑,竟真是郜春潮所为。若如此,他心中又有了新的计较。晚些时候再找当事人验证一下~

他没有感情地夸了一句:“很好,最后一个问题也请好好配合。很简单——”

“那卷丝线,是你主子想用来对付我的,是么?”

阿氓像被雷劈中一样,整个人僵在床上。眼睛猛地瞪大,眼神里不止有惊恐,还有一种被戳穿心事的慌乱。虽未再有点头或摇头的动作,单凭这“瞳孔地震”般的反应,安文佑也能得到答案。

尹少冰和安豆则坐不住了。

“什么?!”尹少冰跳起来,“有人要对付衍昭兄?谁?!”

安豆下意识握住剑柄:“公子。这事……需要上报家主吗?”

安文佑摆手,止住他们的话。

之前他闻到线上那股香味时,就有了猜测。

那香里确实没有迷药。因为它是一种无害的东西,还能吸纳消除阴气。但在这个过程中,二者结合会产生致迷的效果。

尹流夕等人当时在东驻地吸入了太多阴气,所以才会在闻到香气后失去意识。而阿氓本身体内充满了阴气,自然会一碰就晕。

这种东西拥有的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个。拥有的也不少,御三家就有人卖过。

它就是金铃子,苦楝树的果实。是从辞夜城里头的一株变异的古树上摘的。

普通的金铃子不仅闻起来臭,也没有这样的作用。

辞夜城锁了三十六年,这果子没人能进城再摘。现有的那些存货,都是当年在安魂殿的供奉上拿的。这些金铃子原本放在那,是为了消解殿内阴气,结果被各家抢去瓜分自用。

虽然有的人不多,安文佑琢磨了一圈,好像全认识自己。里边不少世家还和安氏关系很烂,对他下手的可能性很大。

本来只是想随便查下阿氓,有个交代给上头就行。现在知道了背后人是要对他下手,那就不好意思了。他这人心胸狭隘,见不得自己苦上加苦。

本来就烦的生活,怎么还要有人来踹一脚?

念儿见安文佑假笑越来越灿烂,莫名一寒,开口道:“接下来,要钓鱼?”

安文佑扫了眼脸色灰败、好似大难临头的阿氓,手指敲着伞柄摇头道:“这鱼不会马上上钩。知道禁法,对方也不是鱼,是垂钓者,现在顶多去问问留下的饵料知道什么。”

鱼啊饵啊的,听得尹少冰一头雾水。他挠着后脑勺看向安文佑:“衍昭兄,需要我做什么吗?”

安豆也期待地看向安文佑,眼里是跃跃欲试。

安文佑没急着回答。他抬起手,指尖忽然凭空降落一朵粉艳的桃花,花又在无声间化为点点闪光,组合成细碎痕迹指向东方。痕迹上的粉白里,隐约透着一股血气。

尹少冰睁大眼睛,小心地戳了下粉白光屑:“衍昭兄,豆子,这就是你们安氏最绝妙的探察术法吗!当真能‘借花为眼’?这也太神奇了!”

他兴奋地围着那痕迹转圈,“诶诶,西庄也没桃树啊,这是哪里来的?”

安文佑收回手:“花是我带来的,你要不要?”

桃花又不稀罕,他储物袋里还有有一大把,送几朵给人玩玩也没事。

“要要要!这样衍昭兄也能一直看到我吗?”

“……我不会。”

安豆亦是瞠目,不是惊奇,是吓的。此法着实隐蔽又无孔不入,所以安氏里头限制极为严苛。公子可没有用它的权限,怎能……她是否该上报?可公子是为查禁法才动用……

给尹少冰送完花,安文佑瞧见安豆飞快变幻的脸色,轻笑了下。他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眨眨眼道:“稍微用用。你知我知大家知,你不说我不说,兄长自然不会知晓。”

安豆为难道:“公子……家主那边……”

安文佑道:“好啦,我会去补个申请给家、主、大、人的。”

小姑娘面上还是纠结。念儿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安文佑背上拍了一记,看向安豆时,语气温和几分:“我会盯着他写完。”

安文佑被拍得一震,故意装得龇牙咧嘴,目光幽幽地看向念儿: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不是个力气很小的筑基修士了。

念儿真当他被自己拍疼,面上掠过一丝尴尬,扭头避开了那“谴责”的目光。

“何时去驻地?”

安文佑揉着肩,在三人的目光中笑着说:“月黑风高夜,多适合干点见不得人的勾当。”

*

“晚上来?真的假的?”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怀疑。

“不会有错,我和他同习于小潜川轩三年,他的性格我了解,况且……”披着兜帽的人看了眼恭敬欠身的郜春潮,语气平淡:“尸体被丢在那,安文佑不得不去。”

“哼,老子不懂你们轩不轩的。兄弟们的仇,老子一定得报。”魔修抱胸,本就魁梧的肌肉愈发凸显,一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粗犷的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斜劈到嘴角,说话时肌肉牵动,疤痕也跟着扭曲。

一个月前,他领着四个兄弟到了这西庄,本听眼前人说这有什么宝物,就多待了几日,结果天杀的安氏竟然趁他不在,把兄弟们全杀了!

一想到自己小弟都没了,魔修快把自己后槽牙咬碎了。

他爹的有病吧!使坏被杀也认了,但他们来了这么久,是一点儿坏事都没做啊!

魔修面色不善,讥讽道:“你们这些正道弟子最是虚伪。你要是胆敢骗老子,我活剥了你的皮!”忽然他眉峰提起,不怀好意地笑了下,“等等,你和那个疯子是亲戚吧?居然下得去手?啧,你们正道的人,真是……”他嗤了一声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兜帽之下,只见那人嘴角勾起:“正因如此,我才更了解他。放心,他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我会帮助你,你必须听我的安排。”

魔修嘴里又啐了几声,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道:“行行行!老子听你的!但要是事成之后没老子好处,连你一起宰!”

兜帽人转头看向低眉顺眼的郜春潮,对魔修漠然道:“好了,闭嘴。她现在归你,你想怎么玩都可以,别弄出太多痕迹。”

魔修没客气,一把将美人搂入怀中。粗糙的大掌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笑得淫邪。“这小娘皮长得倒是不错,就是看着跟个死人似的没意思。”又色眯眯地对着郜春潮说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话:“好好伺候老子,伺候舒服了,说不定老子还能留你一条命。”

至始至终,郜春潮没有挣扎,没有尖叫。

没有怨愤,没有惊恐。

她嘴角依然挂着笑,眼睛望着虚空,仿佛早已麻木。那笑容像画上去的,僵硬空洞。

兜帽人走到门口,看了眼天上凝聚的云气。风呼得灌入,吹起兜帽一角,隐约可见一张与安文佑三分相似的脸。他自言自语,“于你而言,死了……又何尝不是解脱。”

“怎么能怪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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