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刚,他小心谨慎地干掉了黑蝶,小心谨慎地压住了心魔,小心谨慎地拔出了金簪。他还非常心诚则灵地对着枉死的青年拜了好几下。
他祖宗都没受过他的礼呢!
身后的安豆虽然不理解,但也跟着他拜了拜,这双倍诚心够可以了吧?
可就在他替青年阖上眼睛的一刹那,风忽然卷起。
不知从哪吹来的沙子,就盯着他的眼睛不放。得亏他身手敏捷,没着了沙子的道,结果反手被自己的睫毛阴了一把。
睫毛卡落在眼皮里,膈得要命。
借着伞遮挡,安文佑眨巴了好久的眼,终于在安豆面前非常体面地解决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困扰。他捏着手里的金簪,还没感慨完这郜春潮对她自己不错——簪子花样复杂得都比上世家夫人了,下一个报应又来了。
人怎么会被自己的斗篷绊到呢?
他刚准备挪尸体近点,看看面颊上边的刀痕,结果脚还没落下就被斗篷卷住,死死地和他的鞋相亲相爱。
当然,摔倒是不可能的。
他练了这么多年,身手还是有点的,伞也帮着稳了平衡。
还好要摔不摔的时候没出现大风。
安豆一言不发,看得心里七上八下,立马吸取经验,飞速地把自己的斗篷往外抖了抖。
安文佑默不作声地回视:抖斗篷的声音可以不用这么大的。
本以为今晚的倒霉事终于没了,安文佑放心地躬腰俯视尸体,打算开法器记录下细节时,一道快如闪电的魔气又不讲武德地斩向他的腰部!
安豆的惊呼还压在喉咙里没喊出声,安文佑眼里的笑意是彻底消没了。他甚至没看魔气,身形微侧,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错开了那道凌厉的攻击,又顺势转了半圈,伞面上的水珠被甩成一条银线,在夜色里一闪而逝。
站定后,安文佑把伞随意地倚在肩上挡雨,目光烦躁地投向来敌。
黑暗的暮色里,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生得魁梧,虎背熊腰,扛着一柄几乎有他半人高的大刀。脸上一道刀疤显眼狠厉,走路的姿态傲慢极了,仿佛这天地间没有他放在眼里的东西。
对方身上浓厚的魔气已经昭示了身份。没等魔修开口,安文佑先发制人没好气道:
“你很烦,知道吗?”
刚准备发表一通狠话的魔修:“?”
“你他爹的脑子有病吧!老子还没开口呢!”
结果安文佑连吸口气的时间都没留给他,几张符纸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魔修狼狈地躲过,回头才发现这些符纸都是防御或者清洁用的次等品,心头顿时升起被戏耍的羞辱感。他又看见了不远处那个明显笑得肩膀抽抽的安豆,五官气得扭曲。
靠!
他好歹也是金丹的高手!同阶之内,他们这些正道呆徒可是毫无胜算的!这个伞疯子就这么玩他?连个攻击符都不愿意出?
瞧不起谁呢?!
安豆也看清了那几张符纸,小声道:“公子,你丢错了。”
嗯?
安文佑看过去。
小雨加上夜色,那几张湿哒哒的符纸黏在地面上,已经看不清上边的样式了。他也没在意,刚刚就是随手抽出来的便宜货,目的在于打个对方措手不及。
结果达成了,过程就不重要。
反正袋子里的这些黄符不知放了多少年了,没脆化成灰他就心满意足了。废纸砸坏蛋,也算是废物利用化为宝,顺手还好用。
见两人若无旁人,没人接话茬,魔修怒火中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胀得通红又斩来几道魔气。
可惜攻击势大内空,筑基的安豆都躲得过。她唤出无恶剑飞在身旁,期待地看向安文佑:“公子,我能出手吗?我修了飞剑六式,可以远处帮忙的。”
这个魔修看起来不太聪明,公子和她应该打得过。不对,怎么能质疑公子呢?十多年前公子就金丹了,以公子的天赋现在就算没大乘,不也得是临门一脚的事?肯定打得过。
上次都是念儿出的手,她的无恶都没扎到几下人,这次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
这种有风又有雨的天气就是不讲道理。
安文佑虽然撑着伞,还是被斜飘的雨润湿了头发。他刚擦过脸颊上的水珠,就听见安豆那声期待,动作立刻有点僵了。
理论上,他可以压着这魔修揍。经脉刚受过疏通修复,单一个还是能打的,但就怕有小人等在暗处渔翁得利。
神识没收回过,可在魔修主动攻击前,他根本没察觉到有人靠近。对方有他不知道的法子隐匿踪迹。这手段,不像是普通魔修能有的。
黑蝶和丝线应该是来自制傀者,上边的灵气没有杂质,非修邪修魔者。可和魔修混杂在一起,是想做什么?还有那柄簪子……
从他们到西庄后,总感觉有什么人把控着,他们一直在被暗处人推着往前走。活傀儡,东驻地,魔修,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却又看不清那个方向到底是什么。
安文佑长时间的沉默,被安豆认为是默认了。某人走神这件事她压根没考虑。以防万一,她又侧头看了一眼。
确认自家公子脸色如常,没有任何忧惧后,安豆也不废话,率先出手了。她伸手一指,无恶剑铮然出鞘,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魔修面门。剑势灵动,剑意轻盈,瞬息间已到敌人眼前。
对面魔修看着安豆都敢“仗势欺人”挑衅他,心头愤怒更甚。
这是把他当练手的了?
不可原谅!
谷满仓阴恻恻地扛起大刀,刀锋裹挟着令人不安的气息,一刀斩下!刀气如实质,所过之处连雨水都被劈成两半,发出嗤嗤的声响。
安豆脸色一变。无恶剑穿梭在半空,几息内勉强打掉了部分刀气。可刀气覆天盖地,如一只巨大的手掌牢牢地盖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几乎遮住了她所有的视线。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冷得她浑身发颤。
安豆握紧无恶,眼里是没有恐惧。
就在安豆准备迎接那不可能挡下的刀气时,撑伞的身影恰时地挡在她身前,抬手挥去了所有余波。安文佑解开斗篷扣子,轻嗤道:
“干什么,欺负小孩不太好吧?”
雨水顺着伞边滑落,在安文佑身周形成一道透明的珠帘。他一身黑衣,身姿颀长,立在雨中像一柄出鞘的剑。
“公子!”
“没事,飞剑学得不错。”
说罢,安文佑丢出碍事的斗篷,顺势抵去魔修攻击,轻装上阵以伞为剑。伞面上暗纹涌动,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直取魔修要害。
双方交锋,电光火石间,安豆只见相碰的身影又顷刻分开。
魔修一把擦过嘴角流下的血,表情看起来多了点癫狂,眼里满是兴奋:“对了。这就对了。伞疯子,早就听过你的名号了,今日终于可以一决雌雄!记住,老子叫做谷满仓。你谷大爷今晚就要拿你的人头祭我死去的兄弟!打败了你,天下谁人不敢敬我三分!你……”
废话真多。
安文佑又是几道灵力甩过去,非常无情地打断了谷满仓的话。
谷满仓抬刀挡住,话没说完就掐在喉咙里,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
安文佑以示友好地笑了下:“你打不过我的。不如趁早认输,这个点儿还能放你回去做个梦。”
“我去你娘的——”
“萍水相逢,何必说话这么难听呢?”安文佑笑眯眯地看着谷满仓身形顿住,爆发出更大的杀意冲过来,“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认真和你打。怎么样?”
他抬起伞,轻描淡写地挡住那雷霆一击。
伞面纹丝不动。
谷满仓的大刀却“嗡”地一声震颤,震得他手臂发麻。
“怎么样?”安文佑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却让谷满仓莫名觉得背脊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