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蝴蝶没有浪费。
安文佑用灵力重新融了糖浆,分出一团团糖粒裹进糯米纸里,送给街上的孩子们。
孩子们接了糖,欢天喜地围着安文佑。几个胆子大的还探出手摸向黑金伞,又笑嘻嘻地缩回手,仿佛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孩子王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就热情地拍胸脯说:“仙长来西庄是要见庄主吗?路我熟,我带您去!”
安文佑来了兴致,蹲下身问他:“你们庄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孩子王把嘴角糖屑也舔干净后,撅着嘴想了想:“庄主是大好人,经常给我们送糖吃!”
旁边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童还在舔手,闻言插嘴道:“没错没错。庄主姐姐不仅大方,长得还很漂亮。”
安文佑温声道:“有多漂亮?”
小女孩含着手指,眼睛眨巴了好久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超漂亮,和仙女一样!比我娘亲都好看。”
孩子王嫌弃地推了她一把:“二丫你别瞎说。庄主还没这位仙长好看呢,而且她是个老女人了!”
另一个男孩不乐意了:“你才瞎说!郜娘明明很年轻,和……和仙长看起来差不多大!”
这话拆了孩子王的台,他立刻涨了脸。别的孩子瞅瞅孩子王的脸色,又看看那男孩,赶紧推出一个代表怯生生道:“我爹说,郜娘是个大善人。仙长有什么事也可以去找她的。”
安文佑伸手摸着男孩的脑袋,安抚道:“我知道了,你还要不要吃糖?”他递出最后一点糖粒给孩子们,挥手道别。
行至清冷巷角,他身形微动,再度飘然落于屋檐之上,面上那点温和笑意早已褪得干干净净。据他所知,西庄庄主郜春潮,年逾四十,乃一介凡俗女子。纵使保养得宜,也绝无可能与他“看起来差不多大”。
安文佑十五岁结丹之后,容貌就定格在了那个年纪。还好身量没停,不然他真没地方哭。十五岁的脸也有好处,完美的外貌优势。除了可以在必要时候方便招摇撞骗,平日里拿来骗骗念儿与兄长那点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也相当趁手。
什么?问他会不会害臊?
这是什么东西,能下酒吗?如今的安文佑早不在乎什么脸面,横竖他的名声早已定调,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但这般容颜不老的“殊荣”,纯是修仙者的特权。
安文佑虽没体验过普通人的生活,也知晓对凡人而言,时间是握不住的沙。一眨眼,少年就生了白发,少女眼角就添了细纹。
四十岁的普通女人长着十五岁的脸?
用脚想都不可能。
他重新撑起伞,抬手置于眉间望向天幕上的红日。
天光灼耀,正气满堂,不像是祸。安文佑不禁唇角微勾,暗自忖道:那就有意思了。
西庄的气运没散,风水也没被破坏。既不存在人祸,那郜庄主的年轻脸蛋总有其他说法。
念头一转,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个想法:要是有青春驻颜术,这郜春潮倒可以开个班收徒。怎么不算一种创收呢?
不是他俗气,喜欢谈这些尘世财货。他住在安魂殿,吃食标准全跟着大伙儿来,饭堂吃久了总会腻,只得拿出小金库去打牙祭。偏偏他又爱酒,喝不惯劣等货色,这花销就和流水一样去了。
安初亦知道他嗜酒,怕他喝太多伤身。可天高路远,盯不住他,所以就选择从源头解决问题——克扣零花钱。
害得安文佑只好自己琢磨点小生意,才能勉强供养这张挑剔的嘴。时日一长,脑子里难免浸染几分商贾的计较。
一个身影突然如鬼魅般落在安文佑身侧的瓦片上。
安文佑偏过头,稀奇道:“你逛完了?速度挺快。”
这“鬼魅”正是脱离队伍的念儿。他手握着无名剑,神色严肃:“你还没去驻地?”
安文佑收回望日的视线,心累道:“这就去。刚刚去找原住民聊了会儿天。”
言外之意:他可没有摸鱼,也办了正事的。
念儿鼻尖微动,闻到了安文佑身上残留的焦糖味。他难得开了个玩笑:“原住民还愿意搭理你?不容易。”
安文佑不满道:“你这就过分了!抛去名声不提,我看起来还是很面善、很好亲近的吧!”
念儿嘴角刚牵起弧度,忽然又皱了皱眉。他神色一凛,目光落在安文佑身上:“你心魔又出来了。”
安文佑:“……”
啧,念儿这鼻子越来越灵了。
安文佑有些郁闷。还以为在人群里混一圈,加上糖味盖着,能遮住那点血腥气。结果还是被逮了个正着。
四下无人,安文佑索性也懒得再装。他撤去周身流转的护体灵力,任由经脉中那几缕乱窜的驳杂气息透出,将手伸向念儿,静待对方为他疏导。
瞅着念儿脸色越变越黑,安文佑赶忙道:“随便用了下神识,不小心用力过猛……你方才逛到什么了?”
这番生硬的转移话题,只令气氛更凝滞几分。
念儿没说话,只是不吝啬力气地闷头输送灵力。直到感受到安文佑的血气平复,他才放缓了动作。看着安文佑那飘散的目光,念儿无奈一叹:“你心里有数就行。”
安文佑道:“放心,我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不知第几次听见这句话的念儿决定放过自己,他问:“神识探出魔修了?”
安文佑:“大致方位已定。我让师弟们先去驻地等着,等尹氏人齐了就出发。”
念儿听完沉思了一会儿,忽道:“你刚刚望日,是因为西庄庄主的事情?”
安文佑点点头:“这里的小孩说他们庄主年轻貌美,我就觉得奇怪。莫非你有什么发现?”
念儿道:“闲逛时,远远看了一眼。皮相确实年轻,身上没有魔气或灵气,神色清明,不像是奸佞宵小之徒。”
安文佑诧异道:“那这郜庄主总不能是天赋异禀,先天就比其他人老得慢吧。”
念儿:“不清楚。与我们此行目的无关,你别瞎跑。”
“知道知道。”安文佑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青春永驻对他也没有用。既然郜春潮没有害人利己,他自不会深究。
上至修仙大能,下至路边乞儿,甚至一只小小的蚂蚁,万物有灵,各有各自的秘密。既是秘密,那便值得一分不言的尊重。
念儿侧过头,状似无意地提了句:“我路过驻守后厨,那酒香闻着地道,菜色也丰盛。”
安文佑眼睛倏地一亮。他活动了下筋骨,“你不早说?我都要饿死了。西庄的菜也不知味道如何,等会儿记得把好吃的推我前面。”
话音未落,人已托起伞,借着风力飞身向驻守方向。念儿望着那道黑影,嘴角哑然失笑,也轻身快步跟上。一黑一灰消失在屋檐上,连鸟雀都未惊动。
*
西庄,东驻地。
尹少冰一行人屏息静气,神色复杂地打量周围的装潢。刚踏进驻守地,他们携带的阴气计量器就快爆表了。
这里,至少东驻地范围内,死了很多人。或者说,埋了不少尸首。
尹少冰紧紧握住手中佩剑,还时不时地去摸手腕上的金属“萤骨”,紧张地走路都踉跄。穆飞云见他快吓成个鹌鹑样,无奈扶额,伸手狠狠拧了他腰间软肉一把。
痛感带给人清醒。尹少冰欲哭无泪,被穆飞云的眼刀一剜又吓得哆嗦,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几步。在他们身后,二师兄尹流夕抬手。四个尹氏弟子心照不宣地快速上前,围成一圈保护圈。
尹少冰勉强扯出一个笑:“不、不必。都站我身后,我是大师兄,自当在前,你们且退后。”
尹流夕弯着眉眼:“大师兄请保存体力,暂且歇息。您英勇神武,后边肯定有大展身手的机会,这种小事还是先让我们来吧。”
开玩笑,外头瞒得紧,他们自己还能不清楚嘛?让尹少冰走前头,估计一整天都得滞留在门口。
他们这如花似玉的大师兄性格好、容貌好、样样都好,就是人少了点自知之明。才堪堪筑基,人却闹腾得很,天下哪有不平事就往哪里跑,一到地又怂了吧唧地走不动路。崖主给的那些法宝,哪次御敌用上了?
全坑自己人了。
不怪伞疯子跑得快,他们也想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