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睦是安文佑唯一认识的谢家人。
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序历59年秋末,十五岁的安文佑抱着绣球,独自在桃花院后边的竹林里玩。说玩也不恰当,不过是把手里的球抛向空中,再看着它落回掌心。
抛上去,落下来。
抛上去,落下来。
无聊透顶。
绣球是顶漂亮的,通体碧绿,坠着珍珠和流苏,五彩绣线密密匝匝织成缠枝桃花纹。原是族里长姊出嫁后留下的物件,被绣娘重新塞了香料缝制的。本该给玄都的小孩们争抢玩耍,却被安初亦带到了安魂殿。
安初亦总觉得,他这个弟弟需要些热闹的东西。
安文佑抿着嘴,又一次把手里的绣球抛向空中。这次指尖力道偏了,翠绿小球脱手飞出,直直往侧面竹林里砸去。他蹙眉,正要运灵力勾回来,却见一只手从竹影间探出,稳稳接住了它。
那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抓住绣球的人从竹林里踱出来,面上带着三分玩味,单手抛着那团翠色,一边拿眼风扫他:“你就是安家那个灾星?”
安文佑:“。?”
他面无表情地瞪着青年。
就算讨厌他的人多,也没人上来就这么叫的。
这人有没有素质。
见少年冷着脸不吭声,那人也不恼,轻笑一声把绣球抛还给他。
安文佑接住球,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不速之客。桃花院在安魂殿后头,位置偏僻得很,寻常人不会往这边来。
来人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一柄黑红交错的长剑,瞧着非富即贵。脸倒是生得好看,剑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可惜唇色略微发白。对方尚未束冠,墨发只用发带随意绑着,耳垂下坠着一枚深红的流苏。
流苏下头,是一枚铜钱状的小饰物。
安文佑冷漠道:“你是谢家人。”
谢睦挑起眉,有几分惊奇:“眼神不错啊,怎么知道的?”
安文佑咬着唇,不知该不该解释。
于情,这位谢公子比他年长,他该敬着;于理,这里是谢氏旧地,他也该对来人客气些。
可他就是不想说话。
沉默片刻,安文佑抱着绣球冲人草草行了个礼,扭头就走。刚迈出几步,后颈感到突如其来的外力。
被拽住了。
安文佑呼吸一窒,脚下踉跄,险些没站稳。他偏过头,就见谢睦歪着脑袋看他,嘴角噙着笑,那枚定灾币在耳垂下微微晃动。
谢睦低头看着被自己攥住后颈还强装镇定的少年,嘴角笑意更深了。他歪了歪头,凑近道:“说说嘛,年纪轻轻别是个小哑巴。你怎么认出我的?”
他是真好奇。
碧于天被屠之后,仙门百家对谢氏讳莫如深,年轻一辈根本没见过谢氏弟子。这小孩瞧着不过十来岁,居然认识定灾币?
稀罕啊。
安文佑眉头紧拧,眼睑下方两颗小痣跟着颤了颤,终于开口:“定灾币……我见过。”
小时候,阿爹来看他,顺便带了一枚谢氏的定灾币,说是要借个吉利。安文佑九岁以前都绑在手腕上,后边谢氏灭了,也就不戴了。
他眨巴着眼,眼底压不住地浮出一丝好奇。
听隔壁钱氏的人说:谢氏满门俱灭,方圆五十里,鸡犬不留。钱氏的消息最是灵通,哪家死绝了,哪家还剩个孤儿寡母,哪家是诈死遁走,从未误判。那这个青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总不能……是鬼吧。
青年有呼吸,有心跳,有影子。
活人。
确认完毕,安文佑深吸一口气,猛地屈膝抬脚,狠狠往后踢去——
再拉衣领他真的要憋死了!!
谢睦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从安文佑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骂得很脏”四个字的。他挑眉,侧身躲过那一脚,手上顺势松开衣领,换了个方向,改拽袖子。
两人面对面站定。因为身高差,安文佑不得不仰起脑袋,才能看见谢睦那张带着坏笑的脸。
谢睦空着的那只手指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不是‘谢家人’,这太笼统了。我可是很有名的,你想想?”
安文佑:“……”无聊的前辈。
安文佑张嘴:“不想。”
谢睦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哄小孩似的赖皮:“想嘛——想嘛。想出来,我送你个礼物如何?我可是很大方的哦~”
“……不要。”
“你犹豫了!快点,随便猜一个我就放开你。”
“谢睦。”
感受到袖口的力道松懈,安文佑又重复了一遍:“谢睦,你是谢家少主谢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