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殿说是殿,其实更像一座城。连绵殿宇楼阁铺开,仙门百家皆在此派驻人手,多寡不一,而真正主事的不过三家。
武陵安氏、天水尹氏、南海伍氏。
十六年前业火一战后,把各家元气都烧去大半。没人再争什么“都首”之位,各家各户关起门来休养生息,这些年倒也相安无事。
那一战安氏家主殒命,尹伍两家也折了几位重要的长老。但三家底子厚,一番舌战群儒后占下了安魂殿的三座主殿,常年派弟子待命殿内,担任安抚亡魂和诛邪除祟的职责。
安文佑本以为尹家既开口,派来的总该是得力之人,这才松口接下西庄的差事。谁知来的竟是这两位“后起之秀”。
穆飞云和尹少冰的赫赫威名,如今都快赶超他了。
不知哪个闲人还编了首童谣:
仙人崖上两枝花,一枝病来一枝傻。云上公子病歪歪,少冰师兄笑哈哈。世人皆道草包命,谁知是真还是假?
安文佑头回听这童谣,觉得好笑。后来见了尹少冰一面,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心里只盼那是最后一面。
童谣诚不欺他。
尹氏不会教孩子就别放出来吓人。
另一位穆飞云虽然没见过,但能和尹少冰玩到一起,想来也是个妙人。
安文佑:合不来。一点儿都合不来。
念儿看着安文佑这幅胃疼的表情,什么也没说,只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抛过去。
安文佑解开帕子,两个大白馒头挤在里头,热气腾腾,瞧着就可爱。恰好肚子咕噜作响,他装作没听见,两口一个,把饥饿填了下去。
念儿等他吃完,方道:“西庄值得去,你应该去好好看看。”他神色认真,眼里情绪翻涌,似乎意有所指。
顿了顿,又道:“你不去,真的只是怕麻烦吗?”
自然不是。
是怕麻烦,但更怕想起一个人。安文佑面不改色,嬉笑道:“是啊,麻烦得要命。路远,还得同麻烦人一道,想想便头痛。”
这话有几分真,骗了谁,在场两人心知肚明。
灰衣剑修点点头,默不作声地飞出桃花院,手指却不禁摸过剑尾那串古钱币。
那个人,那块地方,他想去看看。
*
无论安文佑心中如何不情愿,前往西庄的日子并不会为他挪后分毫。
天色未明,念儿便径直破了桃花院那层薄薄的结界,熟门熟路地将某个醉卧后院廊下的家伙扒拉起来,转身又去给檐下两只圆滚滚的肥啾添食。
安文佑打着哈欠,刚想皱眉发泄起床气,就被肥啾的叽叽喳喳吸引了注意。满腔恼火顷刻化作温软,他凑过去以指腹轻轻蹭了蹭那两个毛团子:“我和念儿得出去半个月,笼子就不锁了,你们饿了直接去厨房,我和厨娘打过招呼。不喜欢厨房饭菜的话,直接找个面善的弟子要零嘴。还有,我把库房开着,喜欢吃什么自己挑。”
这对银喉长尾山雀是用灵力孵出来的,不但寿命长,还有媲美稚童的智力。除了不会说话,简直是完美伴侣。
平日里安文佑和念儿都很宠爱这俩团毛茸茸,连念儿那般冷性子的,都会悄悄省下修剑的灵石给它们买吃食。
谁能拒绝两只会啾啾啾的小可爱呢?
念儿放下鸟食罐道:“再过一炷香,尹家人就能到了。”
三家虽在安魂殿都派了弟子,但大多是外门杂役或未结丹的少年。像尹少冰这种大师兄,向来是坐镇自家地界的,无令不得擅动。
这能理解。
核心弟子都是宝贝,得好好护着。安魂殿人多眼杂,外姓太多,总没自家地盘安稳。
天水尹氏所在的仙人崖距安魂殿不算太远,尹少冰仍择了传送阵,多半是为顾念那位穆公子。正应了童谣所唱“云上公子病歪歪”,穆飞云确实病得很重。
安文佑暗叹。他自己便是个不大中用的,再来一位药罐子,这趟西庄之行别太有意思。
一炷香转眼即过。念儿轻咳一声示意,安文佑放下茶杯,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立于传送阵前静候。
阵中符文一亮,十几个身影就挤满了这方石阶。为首者眉眼精致,一身竹月色长袍,袖口衣摆绣满了精致的阵法,一手不仅拿了剑,手腕还挂了块缩小的金属。
那金属可不简单,注入灵力即可变做长弓,是远攻的绝佳武器。可惜,用它的人脑子有坑。安文佑痛苦地看见那尹少冰眼睛一亮,清亮的呼喊已扑面而来:“衍昭兄,别来无恙啊!”
安文佑唇角微扯:“好久不见,少冰。”
若论年岁,尹少冰与他算不得同辈。假如三岁差一辈,他们差了四代。尹少冰今年才十九,就是这孩子气的热乎劲儿,说他九岁都有人信。
尹少冰身后,站着一个穿霜白袍子的男子。衣料是极好的,上头有墨色的飞鸟缀着,袖口衣摆没有防御阵法,却绣了尹氏的家徽。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底下只有一副骨架。脸色也是青白的凄惨,但唇是红的,像被朱砂描过,叫人见了总觉得他是从画里长出来的精魅,美则美矣,却无活气。
安文佑看见男子腰间的锁命铃和肩上披着的墨绿绸缎,心下了然:这位就是穆飞云,仙人崖的另一朵奇葩。
穆飞云也在打量他,率先拱手道:“在下穆飞云,字孝敏。见过安公子。”
居然还挺正常?穆飞云举止有节,神色淡然,看着就很靠谱。安文佑心下稍松,笑容也真切两分:“初次见面,你和少冰一样叫我字就行。”
穆飞云从善如流:“衍昭兄。”
其余的尹家弟子跟着师兄行完礼,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先去殿内点香祭拜。安文佑撑着伞和念儿站在殿外,看尹少冰拿着香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规矩,非安魂殿居者,来殿必上香。这破规矩是怎么来的已无从知晓,反正所有人都这么做。
安文佑有个猜测:上香是因为他们鸠占鹊巢,心有不安,所以选了这个法子告慰殿内最初的主人。
安魂殿,原本是谢氏的宗祠。
序历39年,谢氏锁了辞夜城,宣布放弃“都首”之名,举家迁回东山。安魂殿地理位置极好,就被其他家族占去,撕去了彼此间最后一分体面。
所有人名义上都说:他们是在替谢氏看管辞夜城。
辞夜城在安魂殿里头,无人知其踪迹。据说城是建在一方飘动的芥子空间内部,非谢氏血脉不可知。外姓会由谢氏亲自领客,带到专门的传送阵出入。
不管怎么样,这三十多年谁都没找到过辞夜城,谁也没见过辞夜城。
有人说里边有谢氏代代流传的各种典籍、秘法、珍宝……还有人说,里头有一件奇物,谁得到了它,谁就是下一任“都首”。众说纷纭,可有一个共识:城里有好东西,谢氏没带走。
……
从小到大,安文佑的大部分记忆都留在安魂殿和附近这片山水里。这里早就比玄都,更像他的家。
要不是血脉这事强求不得,安文佑真希望自己姓谢。
这种想法要是被安初亦知道,估计他的桃花院要塞满桃花了。想到这,安文佑眉眼弯弯,嘴角也翘了起来。
能让兄长变脸的事,真想干一回。
不为别的,只要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安初亦都乱了方寸,这种美事才算有几分乐趣。
念儿抱着剑,注意力落在了穆飞云身上。
那位穆公子垂着眼,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腰间的锁命铃。铃铛寂然无声,他却低低地笑了一下。笑罢,又挺直了那看似孱弱的背脊,静待同门焚香。
怪人。
念儿刚要移开目光,穆飞云好像惊觉到什么,忽然回头,两人对上视线。前者依然冷着脸,抱着剑一动不动。
穆飞云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没意思,把目光挪向懒散的安文佑。他没看安文佑那把标志性的黑伞,而是直直地望向腰间。那里没有佩剑,却挂了一支短笛。笛子材质看着怪异,不像是寻常竹木金石,但又没有灵气波动。
安文佑任由他打量,止不住又打了个哈欠。身形摇晃,眼瞅着就要塌下去了,还好边上念儿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待他站直,念儿问:“你昨晚几时睡的?”
安文佑伸出空着的手,掰着指头数了数:“忘了,但天已经白了。”
念儿感觉自己就多这一问,额角青筋跳起:“你再熬夜,我就去告诉昌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