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是昨天接的,放弃是今天写的。
这事可不能怪安文佑。
他一个孤苦伶仃可怜人,虽说是少年天才早早结丹、十五岁成名天下——可这修为来路不正啊!机缘巧合得了旁人醍醐灌顶也罢,速成的金丹本就根基浮动,偏又孽障滋生,心魔缠身,如今一身经脉脆得连寻常凡人都不如。
故而除魔卫道这等伟业,还是得交给一身正气的侠义之士。
他安文佑,有心无力。
想到这,安文佑毫无负担地揣上伞,回头叫上灰衣小童:“念儿,走人。快到午时了,吃饭去。”
说是小童,其实不准确。这位童子明显比说话的主子成熟不少,三十来岁的模样,眉横肤黑,腰后挂一把灰扑扑的剑,剑尾坠着几枚锈迹斑斑的古钱币。他正盯着事务堂前的任务栏,神情专注。
听见安文佑唤他,念儿冷漠地应了一声。
这一声不像仆从,倒像他才是主子,是安文佑求着他走。
安文佑也不在意,见念儿跟上便摇头晃脑地先出了事务堂。
落在路人眼里,这景致就怪了。
前头一道黑影,大晴天还撑把黑伞;后头灰衣人好好的剑穗不挂,偏要学那已经死绝的东山谢氏,挂几枚碍眼的古钱币。
路人暗骂:晦气!
自打二十二年前东山谢氏的人消失后,就再也没见过剑修这么做了。
这说明什么?挂钱是陋习,是时代检验后淘换掉的糟粕。竟还有傻子学?不懂,是真不懂。
于是路人拉住边上的扫地少年,分享道:“你瞧,两个癫人。”
少年闻言瞧了一眼,继续低头扫地。
“咋不说话,不奇怪吗?”
少年见怪不怪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没听过伞疯子的名号吗?劳驾挪开点,别耽误我干活。”
哦,原来是伞疯子。路人敬畏地目送两道身影消失,身体却很诚实地避开了刚刚安文佑站过的地方。
伞疯子原本有个更响,更直白的名:灾星。
传言这位衍昭公子贵为安氏嫡子,本该千娇万宠地养大。可惜一出生就克死了亲娘,惹了亲爹不喜,满月便被送出玄都,送到这安魂殿避嫌。逢年过节才接回去一趟。
可安家主千躲万躲,千算万算终究没躲过。终究,在安小公子束发那年,爹娘都没了。
至亲皆亡,家主易位,更没人管这位命格奇凶的公子了。
却也无人敢欺这位落魄爷。
因为人家天赋高啊。不靠天材地宝、不靠灵丹妙药,修为就把一众同辈子弟甩出八条街。当时安文佑才没了亲爹,大家欺心放起,就发现人家结了丹。这一手将诸多仙门英才都震懵了去。更有几个偏执的,听说后暗忖:杀亲证道,莫非真是捷径?
笑话。“老爹祭天,法力无边”这种事,岂是人人都有的福分?
虽说安文佑结丹后便醉生梦死,荒于修炼,世人仍愿相信,天才终究是天才。
世上怎会有人贪恋酒榻,半分光阴也不肯付与大道?如今十六载过去,也不知这位爷修为几何了。
天赋是一回事,可修仙这事,天赋又不顶命。
纵你是天才,未长成时,亦是旁人掌中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况且这一位的命,怎么看都不像天道所钟,对他下手大约也无惧什么天谴。
故而便有第二个缘由:安家现任家主,昌乐君安初亦。
昌乐君是安文佑的族兄,为人随和,最是菩萨心肠。在众人对安文佑避之唯恐不及之时,他放出话来:安文佑就是下一任家主,武陵安氏必护嫡系传人。若安文佑想要,他也可立马退位让贤。
这话不止口头上说说。大批人手拨给安文佑,奇珍异宝流水似地送去傍身。
众人看明白了:安文佑有了新靠山,比他那已故的亲爹更硬。
就是这正主的想法他们又没摸到。
安文佑拒绝了。
拒了人手,拒了法器,拒了那唾手可得的家主之位。依旧守着安魂殿里头属于他的一亩三分地,偶尔接几个无关痛痒的任务活动筋骨,余下时光皆消磨于各处酒楼。
有人问起,他便道:“我没那能耐,也没那闲心,兄长更为合适。能者居之,就放过我这等只求清净的俗人罢。欸,我若真当了家主,你们能乐意?”
听者哑口无言。
昌乐君则愈发爱护这位族弟。冠礼上,亲自为懂事的族弟取字衍昭,所含德业广布、辉光日新之意。
这么多年兄弟俩和和睦睦,其他人也断了挑拨的念头。
还有第三个原因:灾星是真玄乎。
放下爹娘不提,安文佑的朋友也是死了一茬接一茬。但凡和他关系好点,不出几年,管你是普通人还是修仙者,通通都去地府报道。
唯一的例外,就是跟在安文佑身边的小童。
念儿是安文佑结丹后出现的,冷得像块石头。十几年过去,童子身量见长,人却依旧活得安安稳稳,半点未曾被那“灾”气沾染。
还是那句话,安文佑不像是找了仆人,倒像是请了尊祖宗。安魂殿里常有人瞧见他们同席而坐、举杯对酌。
有人咂舌:这童子的命得有多硬?怕是能直接砍树了。
总之除了念儿,安文佑边上那是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日子一长,便没人主动讨晦气了。反倒对他生出几分莫名的敬畏。
背地里,不少妇人改了说辞。每每孩童哭泣不止,便唬道:“再哭,小心伞疯子来寻你做朋友!”
而这能止小儿夜啼的本尊,这会儿已经晃到了饭堂。
安文佑左看右看,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菜色,仰头长叹。饭堂大妈就不能看看建议板吗?这些菜再吃下去,他真要一命呜呼了。
念儿皱眉,没管突然丧气的安文佑,径直去领了自己那份,就自顾自坐下吃起来。
安文佑唉声叹气地也拿了一份。他的菜色明显精致不少,也更油腻。安文佑把餐盘往念儿面前一推:“换换?你吃。”
念儿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不要。”随即把餐盘推回安文佑面前。
安文佑耍赖道:“你不换我就不吃了。”
念儿道:“哦。”
不吃就不吃,关他屁事。
眼瞅着念儿重新面无表情地扒饭,安文佑又开始作妖。他拿起黑金伞,指尖一用力,伞尖就挑起念儿的剑,作势要往自己这边拉。
念儿果然放下筷子,飞快地给两人换了餐盘。
“吃饭。”语气冷,手上却稳稳把伞尖和剑分开。
安文佑满意了,拿起筷子对面前的新菜挑挑拣拣。他依旧没吃,把小青菜拨进豆腐里,玩得不亦乐乎。
吃到一半,念儿忽然开口:“那个任务,你得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