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文佑顿了一下,继续扒拉豆腐渣,装傻道:“什么任务,我最近有任务吗?今天这豆腐不成,软趴趴的。”
念儿重复道:“你得接,不接会后悔。”
人没法叫醒一个装聋的人。安文佑拿着筷子,似乎铁了心要给几道菜做个全身检查。念儿没有勉强,抿了口茶继续吃饭。
不知过了多久,安文佑啪得把筷子一放,看向念儿:“说说,后悔在哪里?”
念儿却像噤了声,半天没回答。
安文佑没法子,可他从不吃亏。耐心等念儿吃完抬头,狠狠瞪去一眼,随即身形一动,如轻烟般掠回住处,影儿都没留半个。
念儿瞥了眼对面那一口未动的餐盘,神色未变。将饭菜处置妥当,也提了剑,跨出门槛。
门阖上的刹那,身后寂静的饭堂骤然人声鼎沸。
*
桃花院。
安文佑跪坐在廊下,一手持书,一手撑着黑金伞挡太阳。刚翻过一页,院外传来脚步声,一道清润的男声道:“文佑,我听事务堂说你弃了任务,是有什么事吗?”
来人粉衣金冠,面若桃花,腰间白剑华贵内敛。正是昌乐君,安初亦。
安文佑赶忙起身,微笑见礼:“兄长,无事。只是西庄路远,我思忖着途中难免横生枝节,不如将机会让与旁人历练,也省得……给兄长添麻烦。”
西庄这事他知道。近日频频有人消失,无人祸痕迹,又有魔气残留,多半是魔修挑了那地方当窝点。西庄驻守派人去除魔,十去一回,回来的那个还变成了疯子。后边就递回牌子到安魂殿,希望有“御三家”的人接到任务,解决祸端。
至于这差事如何落到他手里,纯是他前夜饮酒熬了通宵,次日醒来眼花耳热,神思未清,便被念儿拖去了事务堂。结果随手一伸,就捞到个麻烦差事。
安文佑看了卷宗,推测至少有三个牛逼歪歪的魔修在搞事,登时便不想去了。
不是打不过,怕了。
魔修好打,人心难测。
一去至少离开半把个月。出了安魂殿,万一碰上什么人给他设局,他这身子骨不如直接送死来得痛快。
就算不设局,也有的是人想碰瓷。
非修士,是寻常人家。
附近百姓听了他灾星的名号,其中一些穷困潦倒的不仅不怕,反恨不得直接贴到他跟前,再一骨碌猝死。
如此,安家便需赔上一大笔抚恤。安初亦曾给过一回,够一户寻常人家十年嚼用。于是,对那些人而言,安文佑哪是什么灾星,分明是株移动的摇钱树,一尊行走的活财神。
安文佑不希望有人因他而死,是为了这种无可奈何的缘故。那他不如宅着,喝酒睡觉发大霉。安文佑岔开话头:“兄长今日不在玄都,是来……?”
安初亦取出一叠信笺:“尹氏听闻西庄之事,传书于我,望安氏亦能遣人同往历练。我想你修为既高,年岁也相仿,应与他们说得来。”
他们?安文佑接过信笺,扫了几眼。看完,咬了咬下唇,无奈道:“……好,我去。”
见安文佑应下此事,安初亦又叮嘱了几句家常,临去时目光掠过院落:“文佑,你这院子既名‘桃花’,却无一株桃树。不若为兄令人从玄都移几株好的来,闲时也可赏玩。”
安文佑连连摆手:“多谢兄长美意。我照料自己尚且费神,便不祸害那些花木了。”
安初亦没有勉强,只温声道:“那文佑你好好休息,有需要直接叫人给你送来就是。”
等粉衫消失在院外,安文佑骨头一软又窝回坐垫上,扛起伞继续看书。
外人道安氏兄友弟恭,这不假。安初亦是这么多年唯一常来看他的安家人。
说是经常,也不过一年三四次,主要还是书信飞鸽往来。这几年安文佑那“灾星”的威能似弱了些,兄弟二人见面的回数略增,却也有限。玄都与安魂殿有段距离,御剑劳神,传送阵耗灵石,还是写信最合算。
安文佑握着书卷,直到院中最后一瓣淡粉桃影彻底湮灭,他才将书一抛,伸展了下手臂。
书没有掉到地上,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念儿瞥了眼桃花消失的地方,转头道:“尹家派了谁去?”
安文佑直接把信给了他:“自己看。我不认识,只希望是两位好相与的。”
趁念儿看信,安文佑指尖微动,无形灵气如水铺开覆满整个院落细细涤荡,生怕漏了半点桃瓣残痕。
兄友弟恭归兄友弟恭,他这位兄长太过关注他了。安初亦近乎有些窥探之癖,动不动就爱在他这儿塞几瓣桃花,寄来的书信中也常常夹带这些“小眼睛”。
这是安氏的术法之一,只有家主和长老能用。每一朵桃花都可以是施法者感知的依凭。
早年,念儿斥此术下作,形同监视。安文佑不好辩解这份过于沉重的“兄长之爱”,每回只跟着附和。可下一回,仍不阻安初亦“夹带私货”,只事后默默清理。
好言难劝自愿的鬼。时日久了,念儿便不再说,改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将安文佑也一并看了进去。
念儿:还真是一家人。
安文佑有口难辩,只好宽慰念儿道:“总好过在玄都吧。我们这才一两朵,玄都满天飞的都是花,安家人可比我难受多了。”
念儿已看完信,默然片刻后道:“你的想头落空了。”
“何意?”
“这两位都很难搞。”
安文佑道:“别吓我。”
念儿道:“我不喜欢开玩笑。”
安文佑拿回信,指着上头两幅人像:“这两位的来头,你听过?”
不应该啊。平日念儿与他形影不离,他去何处,见何人,念儿便见何人。他不识得的人,念儿竟知晓?
还有这破信不知谁写的,非得带上尹家两位弟子的画像。画就画吧,还画技感人。这技术出来污染别人的眼睛都是抬举,感觉能钉在床头当符使了。
念儿瞧着那两幅堪称凌乱的画像,嘴角一抽,解释道:“尹家派来的,应该是他们的大师兄尹少冰和门客穆飞云。”
安文佑手一顿。
“现在认识了?”
认识了。后悔了。不想干了。
安文佑挣扎道:“你从哪里看出是这俩人的!”
念儿点向其中一人像上的绿线:“只认出这个,穆飞云的武器。剩下一位……”
不必多说,只能是尹少冰。能令穆飞云随行的,唯他而已。
安文佑又看了眼绿线,这一条画得活像根毛毛虫。不过越看,确实越觉得像穆飞云的绿绸带,尹氏也没第二个用绸带作武器的了。
安文佑:…………
完蛋,两活祖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