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名这件事,对旁人来说是看天赋、看修为高低。谢氏不一样。
谢氏是前“仙门之首”,有名的人太多了。豪杰云集、人才济济,大佬们跟满天星似的扎堆,普通天才反倒不起眼。
唯独一个人例外。
谢家少主,谢睦。
大部分时候,安文佑待在安魂殿里无事可做,只能翻书。角角落落里的古籍杂谈,被他翻了个遍,翻出了无数关于谢氏的记载。
翻完了书,他就搬个小板凳去听人讲故事。厨娘、护院、杂役……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知道的奇闻异事,全被安文佑记下了。
其中一条,就是谢家的那个“煞星”。与他命运相似、而又截然不同的谢家少主。
*
谢睦出生那日,辞夜城那轮千年不坠的金色圆月,忽地暗了三息。
三息过后,月光如常,可谢氏的运道,就此拐了个弯。
产房内婴啼声起,产房外有人跌跌撞撞闯进来报丧,老都首仙逝了。
一喜一丧,撞在同一时刻。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流出传言,写得明明白白:“天煞孤星,六亲断绝。覆宗灭门,寸草不生。”
传到谢氏时,族中长老勃然大怒,当场撕了那张纸。可撕了纸,撕不掉人心。议论声没有断,有人说谢睦命硬,克死了祖父;有人说谢睦生而不祥,谢氏的运气到头了;也有人说,那词写得太过,一个刚出世的婴孩能有什么错?
谢氏主动挪了窝,弃首位,门客倾散。原本依附谢氏的小世家也慢慢疏远。再后来,就是谢氏长老消失一摞的消息。
谢氏一年比一年惨淡,一年比一年萧索。迁回东山后,新居地碧于天也渐渐门可罗雀。最后那几年,他们几乎闭门不出,不问世事。
直到序历53年,谢氏灭。
那一纸流言还是成真了。
*
安文佑想起自己小时候听人说起谢家的事,听完之后默默想了很久。他那时候想: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原来判词也是会应验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曾经绑过定灾币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这“灾星”的名头,好像也没那么够格。至少他没有谢睦这般的杀伤力。
武陵安氏离开安文佑,算得上步步高升。
竹林里风过,簌簌作响。
谢睦上上下下打量安文佑一番,忽然笑了:“行啊,小家伙。知道的还不少。”
安文佑沉默半晌,憋出一句:“你挺惨的。”
谢睦愣住。片刻后笑出声来,笑得很是开怀,笑得眼角都弯起来,那枚定灾币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点着头,动作坦然得很:
“对,是很惨。”
谢睦看着眼前这个抱着绣球、表情冷淡的少年,觉得有点意思。十五六岁的年纪,本该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怎么瞧着比他没了家后更郁郁不乐。
“所以,”谢睦问,“你是在同情我?”
安文佑皱眉:“没有。”
谢睦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安文佑只是又看了谢睦一眼。大约是同类相遇时,本能的那一点在意。茫茫人海里,忽然遇到另一个带着同样枷锁的人,总会多看一眼。
谢睦看懂了。他没有戳破,只是松开拽着安文佑袖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一步,是恰到好处的距离。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谢睦脸上,明明暗暗的。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总像带着三分笑意。
“行吧,小家伙。”谢睦比方才正经些,“下次见面,千万别叫错了。”
安文佑疑惑。叫错?叫错什么?
只见谢睦抬手点了点腰间的佩剑。
安文佑目光落在那柄黑红交错的长剑上,忽然想起这几年江湖上流传的一个名号。行侠仗义的流浪客,无人知其来历,只知他剑术卓绝,专管不平事。世人皆称他为清珩君。
安文佑抬眼:“你就是那位……”
谢睦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冲他眨了眨眼。“没错哦,不用崇拜我。”
安文佑:“…………”
脸皮有够厚的。
沉默片刻,他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心底的疑问:“你来安魂殿,是为了复仇吗?”被外姓占据了宗祠,是个人都忍不了吧。谢睦找回来复仇也是情理之中。
谢睦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他转过身,目光掠过这片竹林,穿过竹林后隐约可见的桃花院屋檐,声音忽然轻了些,“没必要。你们把这照顾得挺好的。谢氏,不需要这里了。”
谢睦回过头,脸上又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伸出一根手指,在安文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他不掩兴趣:“我来这儿,就是想看看你。”
安文佑捂着额头:“……看我?”
谢睦低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竹影,也映着面前这个一脸戒备的少年。“对啊,小灾星。”
语毕,没等安文佑回话,谢睦丢下一句“下次见面再送你礼物,这次没带”,便转身踏入竹林深处。玄色的背影很快被竹影吞没,只余下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安文佑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绣球,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竹林。
风又吹过,竹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