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号。
小亮起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睁眼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洗漱。
推开卧室门,航启已经在客厅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看到小亮出来,他站起来:"吃了再走。"
小亮走过去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豆沙馅的,甜甜的,但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航启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几点的火车?"航启问。
"十点二十。"
"九点走,来得及。"
"嗯。"
小亮三两口把包子吃完,豆浆也喝了。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行李箱——充电器、身份证、火车票,还有一个装着照片的小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他和航启在海边拍的,那年夏天他们去金沙滩,朱哥帮他们拍的。照片里小亮笑得眼睛弯弯的,航启站在旁边,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相框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最里面,用衣服裹好。
两个行李箱拉到客厅。航启走过来,一手一个提起来试了试重量。
"这个重,"他指了指大的那个,"我绑车后面。小的你抱着。"
"好。"
航启把大行李箱提到楼下。小亮站在出租屋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客厅的沙发、餐桌上的花瓶、厨房门口的那条灰色围裙、阳台上的烟灰缸。
他深吸一口气,拉起小行李箱,走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他走下五楼,每一步都很慢。到了一楼,航启已经在等了。电动车停在楼门口,大行李箱用绳子绑在后座上,绑了好几圈,很结实。
小亮抱着小行李箱坐上后座。
"坐稳了。"
电动车"嗡"的一声开了出去。
八月底的烟台,阳光已经很烈了。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热气。小亮坐在后座上,看着航启的后背——宽阔的、厚实的、他看了三年的后背。
以前他坐在这里的时候会把手环在航启腰上,把脸贴在航启背上。但今天他没有。他只是抓着后座的扶手,身体微微后仰,保持着一点距离。
那堵墙还在。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动车穿过滨海路,穿过老城区,穿过那些他们走过无数遍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蝉还在叫,夏天还没有结束。
但有些东西要结束了。
火车站越来越近了。小亮看到了远处的站前广场,看到了进站口排队的人群。航启把电动车停在广场边上,解开绑行李箱的绳子。
"我帮你提进去。"航启说。
"不用,哥,"小亮跳下车,"我自己来就行。"
航启看着他。
"两个箱子我拉得动,"小亮挤出一个笑容,"又不是小孩子了。"
航启沉默了一会儿,把大的那个行李箱拉杆拉出来递给小亮。
两个人站在火车站广场上,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走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嘈杂的人声、汽车的喇叭声、广播里的通知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小亮拉着两个行李箱,看着航启。
航启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洗了无数次的黑色T恤,手插在裤兜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哥,"小亮叫了一声。
"嗯。"
"我走了。"
"嗯。"
"到了给你打电话。"
"嗯。"
小亮等了一会儿,航启没有再说别的话。
他拉着行李箱转身往进站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航启一眼。
航启还站在原地。
阳光烈得刺眼,航启眯着眼睛看着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小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哥!"小亮忽然喊了一声。
航启微微抬了抬下巴。
"到了给我打电话。"航启说。
声音不大,但小亮听到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进站口。
排队、检票、过安检。小亮机械地完成这些动作,脑子有点木。过了安检以后他走到候车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两个行李箱放在脚边。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
他犹豫了一下,给航启发了一条微信:"哥,我到候车厅了。"
航启秒回:"嗯。"
小亮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回去吧,外面热。"
航启没回。
小亮知道他没走。
他收起手机,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候车大厅里很吵,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哄小孩,有人在大声打电话。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他也是坐火车来到烟台的。那时候他十五岁,刚从看守所探完父亲的监回来,兜里只有几百块钱,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
那天也冷,也刮风,也是一样的火车站。
但那时候他是孤身一个人。
现在他要去另一个城市了,但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了。他有了航启,有了朱哥,有了章叔,有了一个虽然不大但很温暖的家。
广播里开始通知检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