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启没说话。
朱哥又说:"我当年要是有人这么伺候我,说不定也能考个大学。"
小亮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朱哥你别逗他了,他本来就够紧张的了。"
朱哥挑眉:"他紧张?"
"你看他这两天,"小亮指了指航启,"晚上睡觉翻来翻去的,比我还不踏实。"
航启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了小亮一眼。
朱哥哈哈大笑,拍了拍航启的肩膀:"兄弟,高考又不是你考,你这么紧张干嘛?"
航启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没紧张。"
朱哥笑得更大声了。
小亮也笑,但笑完了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鼻子就酸了一下。他想起高考前一个月。每天早上五点半,厨房的灯就亮了。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油在锅里"噼啪"的声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等他六点起床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小米粥,两个鸡蛋,一小碟腌萝卜。旁边放着一杯温牛奶,杯壁上有细细的水珠。航启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不说话。等他吃完了,把碗收走。每天晚上十点,校门口。别的家长骑电动车来接,航启骑自行车。小亮出校门的时候总能看到他——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面,双手插在兜里,脚边放着一辆旧自行车。看到小亮出来,他点一下头,推上车就走。小亮坐在后座上,脸贴着航启的后背。航启的手握着车把,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怕小亮考不好。
不是怕丢人,是怕小亮自己难过。
三月份全市模考,小亮考了年级第三十八名,是他高中三年最好的成绩。他放学的时候几乎是飞出来的,扑到航启面前把成绩单举到他眼前。
"哥!你看!三十八!"
航启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小亮期待地看着他的表情,但航启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还行。"航启把成绩单还给他。
"就……还行?"小亮有点失望。
航启骑上电动车,头也没回地说:"回去给你做红烧排骨。"
小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这是航启表达高兴的方式。
那天晚上航启真的做了一大桌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小亮吃撑了,瘫在椅子上打饱嗝。
"哥,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航启正在洗碗,水流哗哗的,他没回头。
"嗯。"
小亮坐在餐桌旁看着航启的背影,厨房的灯光暖暖的,照在航启身上。这个男人的肩膀很宽,后背很厚实,站在水槽前洗碗的样子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小亮突然很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航启洗碗,看着水流从航启的手指间流下去,看着窗外烟台的夜色慢慢沉下来。
四月份,天气渐渐暖了。春天的烟台风还是很大,但阳光已经变得明亮了。小亮每天骑车上学的时候,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高考倒计时变成了两位数。
班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偷偷哭,有人上课走神被老师叫起来罚站。小亮的状态还算稳定,但偶尔也会焦虑,特别是晚上做题做不下去的时候,会把笔一扔,盯着天花板发呆。
航启从来不问他成绩的事,也不提高考的事。他只是每天做好该做的事,像一座安静的山,矗立在小亮身后。
五月份,最后一次模考,小亮考了年级第四十二名。比上次退步了四名,但还在安全范围内。他其实没太在意,但回家的路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航启骑着车,忽然在路边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亮问。
航启下车,走到路边的烤红薯摊前,买了两个烤红薯。他回来递给小亮一个,自己拿了一个。
小亮接过来,红薯烫手,他两只手轮换着倒。航启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替他托着那个烫红薯。
"哥?"
"拿着烫。"航启面无表情地说。
小亮低头看着航启的手。那双手很大,指关节粗壮,虎口和掌心都有厚厚的茧子。此刻那双手拢着自己的手,手心温热。
风吹过来,路边的槐花簌簌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雪。
小亮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焦虑就这么散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甜的,烫的,热气扑在脸上。
"哥,"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不用紧张,我能考好的。"
航启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手,骑上电动车。
小亮坐上后座,又把手环在航启腰上。
电动车"嗡"的一声开出去,槐花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那年五月的烟台,阳光已经很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