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春节来得早,二月初就开学了。
烟台的冬天还没完全过去,海风从渤海湾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胡云亮裹着羽绒服骑车穿过滨海路的时候,嘴里哈出的白气被风扯散,眼睛被吹得睁不开。
高三下学期,整个年级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走廊里不再有人追逐打闹,课间十分钟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刷题。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牌每天换一个数字,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所有人后背上掐着,越掐越紧。
小亮其实从高二下学期就开始发力了。他底子不差,脑子也灵,加上航启那段时间给他补英语和数学,成绩一路往上走。到了高三上学期,他已经稳在年级前五十了——在一中这个省重点里,这个名次意味着一个不错的211是没问题的。
但他想要更好的。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就多了这么一根弦。也许是航启每次骑电动车接他放学的时候,他坐在后座上看着航启宽阔的后背,突然觉得不能让这个人失望。也许是朱哥拍着他肩膀说"小亮啊,你可得考个好大学,让你爸放心"的时候,他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总之,这个学期一开始,小亮就像换了个人。
他把手机里所有的游戏都删了。他跟周晨说"这学期别喊我打球了"。他把每天的睡觉时间从十一点压缩到十点半——不是提前睡,是推迟起。早上五点四十的闹钟,起来先背半小时英语单词,然后洗漱出门。
航启比他还早。
小亮第一次五点四十起床的时候,推开卧室门就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香味。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看到航启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鸡蛋,案板上已经切好了火腿。
"哥?"小亮揉着眼睛,"你怎么起这么早?"
航启头也没回:"醒了。"
小亮凑过去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一个小砂锅,里面煮着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是朱哥从酒吧拿回来的。
"你几点起的?"
"五点。"
"……哥,"小亮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里带着困意,"我五点四十起来背单词已经够变态了,你五点起来做饭?"
航启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转身看了他一眼:"去洗脸。"
小亮没动,歪着头看着航启。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航启身上,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航启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还沾了一点面粉。
"哥你比我还像个考生。"小亮笑着说。
航启没理他,把粥盛好端到餐桌上:"吃完了我送你。"
"不用送,我自己骑车——"
"吃完。"航启坐下来,拿起筷子,声音很平淡,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小亮叹了口气,坐下来老老实实喝粥。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都是这样。
航启五点起来做饭,小亮五点四十起来背单词,六点十分坐下来吃早饭。早餐每天不一样,有时候是煎饼果子,有时候是小米粥配鸡蛋,有时候航启会提前一天晚上和好面,第二天早上包几个馄饨。
小亮发现航启会在手机上搜"高三学生营养早餐"。
他假装没看见。
中午小亮在学校食堂吃,但航启会给他书包侧面的兜里塞一盒牛奶、一个苹果、几块饼干。小亮有一次打开书包发现里面塞了满满一兜零食,哭笑不得地给航启发微信:
"哥,你是打算让我开小卖部吗?"
航启回了四个字:"课间吃点。"
晚自习到九点半,航启骑电动车来接。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有迟到过。小亮每次走出校门,第一眼就能看到航启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电动车停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看到小亮出来,航启把烟掐了,把车推过来。
小亮坐上后座,手很自然地环住航启的腰。电动车"嗡"的一声开出去,风灌进小亮的领口,他把脸贴在航启背上。
"哥,今天冷死了。"
"嗯。"
"你在家干嘛了?"
"没干嘛。"
"做饭了没?"
"做了,回去热一下。"
每天的对话都是这么几个来回,但小亮一点都不觉得无聊。他趴在航启背上,感受着电动车颠簸的节奏,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回到出租屋,航启会把晚饭热好端上来。小亮一边吃一边翻笔记,航启就坐在旁边,也不玩手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有时候小亮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课本看,虽然那些化学方程式和物理公式他根本看不懂。
"哥,你看什么呢?"
航启收回目光:"没什么。"
小亮有时候学到十一点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航启会端一杯热牛奶过来放在桌上。小亮喝了牛奶,趴在桌上迷糊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挪到床上了,身上盖着被子。
他知道是航启抱他上来的。但他从来不提。
周末的时候小亮也基本不出门,就在家里做题。航启不上班的时候也不出门,就待在出租屋里,偶尔下楼买个菜,剩下的时间就坐在客厅里,安安静静地等。
朱哥有一次来送东西,看到这个场景,笑着说:"航启啊,你这是陪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