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亮的病好得很慢。发烧退了,但咳嗽一直没好。每天早上起来咳几声,晚上睡前也咳几声。航启去药店买了一瓶止咳糖浆,放在小亮床头。"一天三次,饭后喝。"他说。"嗯。"小亮点点头。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又恢复了。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两个人说话是自然的,不需要过脑子。现在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怕说错,怕越界。航启不再躲着小亮了。他每天接送小亮放学,每天做晚饭,每天晚上等小亮写完作业才睡。但他不再做夜宵了。小亮也没有问。
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冰融化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化。走在上面还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一脚踩重了,冰就碎了。
有一天傍晚,小亮从学校回来,发现航启在厨房里忙活。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航启系着围裙,正在切菜。刀和砧板碰撞的声音,笃笃笃的,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做什么?"小亮问。
航启头也没回:"面。"
小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航启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他想起以前,航启每天给他做夜宵,每天不重样。他问"你怎么什么都会做",航启说"不会,学的"。
现在航启又在做面了。
小亮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哥。"他叫了一声。
航启停下切菜的手,转过头:"怎么了?"
小亮看着航启的眼睛。航启的眼睛里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别的东西——那种他以前看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的东西。
"谢谢你。"他说。
航启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切菜。
"谢什么。"他说。
面做好了,航启端到桌上。还是番茄鸡蛋面,和以前一样。面条煮得刚好,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
小亮坐下来吃。他吃了一口,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
"好吃。"他说。
航启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动筷子。
小亮吃了几口,忽然说:"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航启的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眼下有黑眼圈。
"还好。"航启说。
小亮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知道航启在说谎。航启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的,他能听到。
自从那场雪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冰开始慢慢融化了。
航启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小亮也不再刻意沉默。两个人恢复了一些以前的默契——小亮放学回来,航启会把饭菜做好;小亮洗碗的时候,航启会在旁边擦桌子;小亮叫"哥",航启会应。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宿舍里。小亮在写作业,航启在看书。写了一会儿,小亮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累了?"航启问。
"嗯,有点。"小亮说,"数学太难了。"
航启放下书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
"这道题。"航启指了指第三题,"你公式用错了。"
小亮看了看,还真是。他把公式重新套了一遍,答案出来了。
"哥你数学比我好。"小亮说。
"一般。"航启说。
小亮笑了。航启说"一般"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说"还好"。航启就是这样,永远不肯把自己的优点说得太明白。
"哥。"小亮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航启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做题。"小亮说,"还有,谢谢你……一直在。"
航启沉默了两秒。
"不客气。"他说。
小亮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心里暖暖的。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航启心里的结还在。
他不再躲着小亮,但他也没有靠近。他和小亮之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不太远,不太近,刚刚好。
像是在走钢丝。
小亮感觉得到。
他知道航启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不下。那天雪夜之后,他问航启"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航启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航启大概是把他当弟弟。只是弟弟。照顾他,保护他,但不会有别的。
小亮接受了这个答案。
至少他以为自己接受了。
他告诉自己,他和航启之间的感情是依赖。他从小失去母亲,父亲又在监狱里,航启是这两年来照顾他最多的人。他依赖航启,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不是喜欢。
至少不是那种喜欢。
他这么告诉自己。
但有时候——比如航启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侧脸被灯光照着的时候;比如航启站在校门口等他,看到他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的时候;比如航启把手放在他额头上试温度的时候——
他的心跳会加速。
他知道那不只是依赖。
但他不愿意承认。
因为他知道,承认了也没用。航启不会接受,航启只会继续躲着他,继续保持距离,继续做那个沉默的、疏远的航启。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冷淡期了。
那半个月,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每天都在想航启为什么疏远他,每天都在害怕航启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那种害怕,比什么都可怕。
所以他选择不承认。
他选择告诉自己:这是依赖,是感激,是对一个照顾自己的人的正常情感。
他选择做一个好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