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一个夜晚,酒吧打烊特别早。
最后两个客人走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朱哥打了个哈欠,把门上的牌子翻到"休息"那一面。
"今天早点收吧,累死了。"他说。
小亮帮忙收拾桌子,航启在吧台后面洗杯子。朱哥收拾完门口,走到吧台边上坐下来。
"行了,你俩慢慢弄,我先回去了。"朱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早起有事。"
"什么事?"小亮问。
"章叔那边有点事要处理。"朱哥说,没细讲。
小亮点点头。章叔和朱哥之间的事,他多少知道一点。章叔离婚了,上个月刚办完手续。具体原因他不清楚,只知道章叔最近来酒吧的次数多了。
朱哥走了之后,酒吧里就剩小亮和航启两个人。
小亮把桌子一张一张擦干净。酒吧的桌子是深棕色的实木桌,擦得多了,木纹都被擦得发亮了。他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拿到吧台后面洗了洗。
"我来吧。"航启说。
"不用,我洗。"小亮说。
他站在水池边洗抹布,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吧台后面的灯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对面的墙上,拉得很长。
航启坐在吧台后面的高脚椅上,看着小亮洗抹布的背影。
灯关了一半,只剩下吧台那边还亮着。灯光照在吧台上,酒瓶反射着琥珀色的光。
酒吧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水龙头的水声,能听见小亮拧抹布的声音,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走着的声音。
航启洗完最后一个杯子,把杯子放好,然后在吧台后面坐下来。
他今天喝了两杯。平时航启不太喝酒,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多喝了一点。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小亮洗完抹布,把抹布晾好,走回来在吧台前面的高脚椅上坐下。
酒吧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小亮看着航启。
航启没有注意到他在看。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吧台上的某个点。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画圈。
酒吧里很安静。安静到小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把那些感情都藏在心里。
他坐在高脚椅上,看着航启。灯光勾勒出航启的轮廓,从额头到下巴,从肩膀到手指。每一个线条都很清晰,像是被工匠精心雕刻过的一样。
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航启侧脸的那个傍晚。阳光照在航启脸上,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高一暑假的事。一年了。
整整一年,他都在和自己的心作对。
他藏,他躲,他假装一切如常。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依赖,只是感激,只是对一个照顾自己的人的正常情感。
但他骗不了自己。
每当航启靠近的时候,他的心跳就会加速。每当航启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他都会全身发麻。每当航启在黑暗中说"晚安"的时候,他都想说"我睡不着,因为我在想你"。
他全都忍住了。
但今天晚上,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在只有两个人的酒吧里,他有点忍不住了。
航启抬起头,发现小亮在看他。
"怎么了?"航启问。
"没什么。"小亮说,但目光没有移开。
航启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早点睡吧。"航启说。
"不困。"小亮说。
航启没再说话。
酒吧里又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小亮看着航启。灯光勾勒出航启的轮廓,从额头到下巴,从肩膀到手指。每一个线条都很清晰,像是被工匠精心雕刻过的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航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会怎么样?
会疏远他?会嫌弃他?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航启床头的台灯还亮着,一小团昏黄的光,照在航启的枕头上。枕头上有几根短头发——航启的,板寸掉下来的。小亮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很久。航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做早饭。煎蛋、煮粥、切咸菜。不说话,但每天的煎蛋火候都刚刚好。小亮生病那次发高烧,航启半夜出去买药,跑了三家药店,回来的时候手冻得通红。小亮迷迷糊糊看见他坐在床边,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试温度。手很凉。但动作很轻。他不会伤害我。小亮想。不是"想"。是"知道"。是用三年的每一天确认出来的。
小亮想起航启给他做的每一碗面,买的每一件衣服,说的每一句"路上小心"。
那些都是航启的表达方式。
航启不会说"我关心你",但航启会每天晚上等他回来。
航启不会说"我在乎你",但航启会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你去年冬天脖子总缩着"。
航启不会说"我喜欢你",因为航启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但小亮知道。
他知道航启对他的好,不是责任,不是义务,不是"章叔托付的人我得照顾"。
是喜欢。
只是航启自己不知道。
或者航启知道,但不敢承认。
小亮坐在高脚椅上,看着航启。灯光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条柔和的光带。
他忽然开口了。
不是出声说的。他在心里说的。
"我喜欢你。"
这句话没有经过他的嘴巴,没有变成声波,没有传播到空气里。它只存在于他的心里,在他胸腔里的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
但小亮觉得,航启应该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