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片朦胧的白。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外轻轻摇曳,偶尔有几声虫鸣传来,显得夏夜格外静谧。——如果忽略床上那个翻来覆去像煎饼一样的人的话。
黎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白天的场景。
父亲坐在沙发上,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目光打量着一点红。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她考试考了98分,他就是这样看的。先打量,再挑剔,最后来一句“那两分怎么丢的”。
"你这样的人,配不上我女儿。"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配不上……
他凭什么这样说?
他算什么东西?
她从小到大,这个父亲从来没有管过她。
小时候她发烧,是母亲半夜背着她去医院——虽然路上还在念叨“让你不多穿点”;她考试考砸了,是母亲安慰她下次努力。虽然安慰完又补了一句“你看看人家”;她受了委屈,也是母亲给她擦眼泪。虽然擦完总要加一句“你自己也有问题”。
而他呢?
他只会在饭桌上指手画脚,说她这个不好那个不对。他从来不问她想不想、愿不愿意,只会用一副“我是你爸”的姿态,对她的人生横加干涉。
可他有什么资格?这就像一个人从来不浇花,突然跑过来说“你这花开得方向不对”——您哪位啊?
黎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年她七岁,刚上小学。
有一次放学,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来接了,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了很久很久。门卫大爷都看不下去了,给她搬了个小马扎。
天都黑了,父亲才姗姗来迟。
她委屈地问:"爸爸,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父亲不耐烦地说:"我忙,有事。"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忙",只知道其他小朋友的爸爸会抱着他们转圈圈,会给他们买糖葫芦,会笑着问他们今天学了什么。
而她的父亲,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糖葫芦没有,转圈圈没有,连一句“等久了吧”都没有。
黎曦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忽然坐起身来,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一点红侧躺着,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他的眼睛半睁着,显然没有睡着,那双死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像一只随时准备起床干活的大型猛兽,只不过这只猛兽目前处于“陪媳妇”模式。
"红哥哥。"
她的声音有些闷,带着几分不确定。
一点红转过身来,那双锐利的眼眸落在她脸上,神色柔和下来。
"嗯?"
黎曦咬了咬嘴唇,低声问:"你说……我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
一点红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黎曦整个人跌进他的胸膛,鼻尖蹭过他胸口的布料,嗅到那股熟悉的皂香。
"不冲动。"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你做得对。"
黎曦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眸。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
他的眉眼冷峻,唇角微微抿着,整个人依然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很柔和。
一点红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生死,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把一个人护在身后,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以前一点红的职业规划是“今天杀谁”,现在变成了“今天谁让我媳妇不高兴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一点红的声音依然简短,简短到他这辈子大概写不出超过两百字的小作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不配做你的父亲。"
黎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母亲只会说“他毕竟是你爸”。言下之意:忍忍吧,谁让你摊上了。朋友只会说“算了别计较”。翻译一下:我不想听你吐槽了。
所有人都在教她忍耐、教她体谅、教她做一个懂事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