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曦站在父母家楼下,仰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麻衬衫裙,裙摆刚过膝盖,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侧辫垂在胸前,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她特意化了淡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明亮。
一点红站在她身侧,依旧是一身黑衣。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双死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整栋楼,像是在评估地形。黎曦怀疑他连楼下有几个垃圾桶、哪棵树能藏人都已经摸清楚了。
“怕?”他低沉的声音传来,简短而直接,活像一个在问“要不要我上去清场”的专业人士。
"有点。"黎曦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他。
一点红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练剑后特有的茧子,蹭得她掌心有些痒。
黎曦便也没说话了,她握紧他的手,抬步往楼上走去。上楼梯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待会儿场面失控,以一点红的身手,带着她从窗户跳下去逃生应该不成问题。这栋楼才五层,对他而言大概跟跨个门槛差不多......吧。
——
门是黎母开的,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来了来了,快进来。"她热络地招呼着,目光在一点红身上停留了一瞬,"洪一也来了,快坐快坐。"
一点红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客厅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身材削瘦,头发有些稀疏,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polo衫,手里端着一杯茶。
那是黎曦的父亲。
黎曦喊了一声:"爸。"
黎父抬起头,目光在女儿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到了她身后的一点红身上。
他没有起身,只是端着茶杯,上下打量着这个黑衣男人。
一点红面色不变,那双死灰色的眼眸平静地与黎父对视,没有躲闪,也没有讨好。
"坐吧。"黎建国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难得回来一趟。"
黎曦握紧了一点红的手,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落座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只要红哥哥不把桌子掀了,这顿饭就算成功。
午饭摆在餐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黎母招呼大家入座,一边给一点红夹菜,一边笑着说:"洪一啊,尝尝阿姨的手艺,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多谢伯母。"一点红简短地应了一声。
黎父坐在主位上,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忽然开口问道:"小洪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黎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一点红放下筷子,平静地回答:"咨询。"
"咨询?"黎父挑了挑眉,"什么咨询?"
“帮人解决棘手的问题。”一点红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自然,自然到黎曦差点忘了“解决棘手的问题”在另一个语境下可以翻译成“收钱杀人”。
她偷偷踢了一下他的鞋尖,示意他别说得太具体,但一点红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我已经很含蓄了。
黎父冷笑一声:"棘手的问题?说得倒是好听。有正式单位吗?交五险一金吗?"
一点红沉默了一瞬。
"没有。"
黎曦在心里默默补充:他确实没有,他以前上班的单位既不注册也不纳税,工牌是一把剑,年终奖是活着回来。
"那就是打零工咯。"黎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一个大男人,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靠什么养活我女儿?"
"老黎!"黎母皱眉,"吃饭呢,问这些干什么。"
"我问问怎么了?"黎父瞪了妻子一眼,"我女儿找了个什么人,我这当爹的还不能问问了?"
黎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点红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
他转向一点红,继续追问:"你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北方人。"一点红的声音依然平静,"孤儿,没有家人。"
“孤儿?”黎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表情像是买水果发现箱子里有个烂的,“那你是怎么长大的?”
"被人收养。"
"收养你的人呢?"
"死了。"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黎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黎曦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咱能不能别在第一次见家长的时候就说“死了”这种话?但转念一想,他确实没说谎,这大概就是“咨询”和“杀手”之间的本质区别
黎父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现在住哪儿?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
"买的?"黎父明显愣了一下,"你一个打零工的,哪来的钱买房?"
一点红抬起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全款。"
效果堪比一颗深水炸弹。
黎父的表情僵住了。
一点红说得没错啊,他们确实是全款买的。
黎曦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骄傲。小红的虽然职业不太主流,但理财观念意外地朴素:赚了存着,存够了买房,买完房跟媳妇住。
黎建国显然被这个回答噎住了,脸色阴晴不定。黎曦注意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来。这是他心虚时的小动作,从小到大她见过不少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全款买房?那你一年能挣多少钱?"
"不一定。"一点红淡淡道,"多的时候十几万,少的时候几万。"
他说的是折算后的数字。以前做杀手时,一单就是几千两甚至上万两白银,换算成现代的货币,那个数字恐怕会把黎父吓晕过去。
但一点红没必要说那些,一来没必要炫耀,二来——黎曦猜测——他可能也觉得解释汇率太麻烦。
黎建国冷哼一声:"十几万?在这个城市,十几万够干什么?连个像样的车都买不起。"
一点红没有接话。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表情平静得好像在听天气预报。
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争辩。钱多钱少,对一点红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他能养活自己,顺便能把她养得很好就行。黎曦太了解他了,在此人的价值观里,跟人争辩自己有多少钱,大概跟在大街上脱衣服一样没必要且丢人。
黎父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被问住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