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铁壁初成

城防改造的第一天，南郡就炸了锅。

不是出了事故，是公输远把工坊的人全得罪了。

"你这个地基挖得什么玩意儿？"公输远蹲在北门外的壕沟前，用手里的竹尺量了一下深度，皱眉道，"图纸上写的是六尺深、八尺宽，你这连五尺都不到。"

挖沟的工人是裴从舟手下的护卫队老兵，姓赵，人称赵老三，在南郡修了大半年的城墙和水泥路，自认是个熟练的"工程兵"。被一个刚来的外人指着鼻子说不行，脸上有些挂不住。

"老先生，这土层下面有碎石，再往深了挖，铲子都卷刃——"

"那就换铲子。"公输远头也不抬，"鲁大，你那边有没有窄头的撬镐？碎石层用铲子是不行的，得先撬后挖。"

鲁大正扛着一捆铁条从工坊那边赶来，闻言应了一声："有，回头给你送十把过来。"

赵老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不认识这个枯瘦的老头子，但鲁大认识鲁大，是南郡工坊的头把交椅，他都叫"公输先生"，那这老头子肯定不是一般人。

公输远没理会赵老三的表情。他站起身，抖了抖膝盖上的泥，沿着北门外的地面走了二十几步，在一处土质偏软的地方停下来，用竹尺在地上插了一下。

"壕沟从这里起弯。"他对跟在身后的阿墨说，"你拿石灰把线画出来。弧度不要太急，要让马匹跑到近前才能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蹄了。"

阿墨应了一声，提着石灰桶蹲下去画线。他画得很快，手腕稳，弧线流畅，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种活儿的。

谢清站在城墙上，俯瞰着北门外的施工场面。

公输远来了三天，南郡的"施工格局"已经彻底变了。以前是谢清画图、裴从舟统筹人力、鲁大管技术，三个人配合得不错，但说到底，谢清是现代人，他懂材料、懂原理，却不懂古代的施工组织。

公输远懂。

他不光懂怎么造东西，更懂怎么让一大群人高效地造东西。到南郡第二天，他就把所有工匠和民夫按照工种重新编了队，木工队、石工队、土方队、铁工队，各队有各队的工头，工头只向公输远一人汇报。

"这叫'分曹治事'。"公输远用他那沙哑的嗓子解释，"将作监里几千号人修宫殿，就是这么管的。你南郡虽然人少，但活儿杂，不分清楚就得乱套。"

谢清心想：这不就是现代项目管理的分组负责制吗？看来好的管理方法，古今都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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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防改造的四大工程同步推进。

**第一项：壕沟。**

北门和东门各挖一条弧形壕沟，深六尺、宽八尺，沟底打入尖木桩。公输远亲自设计了壕沟的弧度，不是简单的直线，而是一个微妙的S形弯，让冲锋的骑兵在接近城墙时不得不减速拐弯，恰好暴露侧面给城墙上的弩手。

"骑兵最怕的不是壕沟本身，"公输远对裴从舟解释，"是被迫减速。速度一慢，就是活靶子。"

裴从舟听得连连点头。他是打过仗的人，深知骑兵冲锋的可怕。上次黑风寨来犯的三千流寇里没有成建制的骑兵，谢清的城墙和复合弩就能应付。但如果下次来的是北方的胡骑呢？

"壕沟加吊桥，能挡住多少？"裴从舟问。

"挡不住。"公输远的回答很干脆，"但能把他们的速度拖慢三成。三成速度，对守城方来说，就是多三轮弩箭的时间。"

壕沟的施工由赵老三的土方队负责。碎石层的问题用撬镐解决后，进度比预想的快，得益于谢清之前修路时留下的一批铁制工具，比寻常的木锹石锄好使得多。

十天之内，北门壕沟完工。沟底密密麻麻竖着削尖的木桩，上面还浇了一层稀薄的水泥浆，公输远的主意，"木头泡水会烂，裹一层水泥就不怕了"。

谢清暗暗感慨。公输远第一次看见水泥的时候就问了一句"能防水吗"，得到肯定回答后，立刻想到了十几种用途。这就是真正的大匠，不是只会做一样东西，而是拿到新材料就能举一反三。

**第二项：吊桥。**

吊桥的设计是公输远的得意之作。

原本南郡的城门是传统的木门，两扇对开，内侧用门栓和铁锁顶住。公输远看了一眼就摇头："门板再厚，撞车撞三次就碎。你得让敌人连门都摸不着。"

他的方案是在城门外加设一座吊桥。平时桥面放平，行人车马正常通过；战时绞盘收起桥面，桥面竖起来就变成了城门外的一道"盾牌"，同时露出桥面下方的壕沟。

关键部件是两根精钢链条和一套绞盘。

链条由鲁大负责。每根链条一百二十环，每环小指粗细，锻焊接口要严丝合缝。鲁大从来没做过这种精细活儿，他擅长的是打刀打甲，粗犷有力。链条这东西，要的不是力气，是耐心。

"一百二十环，一环都不能差。"公输远站在铁匠铺里看鲁大干活，面无表情，"你上次打那把横刀，刃口磨了三遍才合格。链条比刃口更不能凑合，断一环，桥就掉下来，门就废了。"

鲁大闷着头打铁，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阿墨蹲在一旁帮忙拉风箱，嘴里碎碎念着："鲁大哥，你那个力道轻一点，锻焊的时候别太猛——"

"你闭嘴。"鲁大瓮声道。

"我师父说的，不是我说的。"阿墨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公输远。

公输远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斗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十二天，两根链条完工。鲁大把每一环都敲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处裂纹。公输远亲手试了拉力，挂上三百斤的石块，纹丝不动。

"行。"公输远说了一个字。

鲁大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这是他来南郡以来，做过最磨人的一件活儿。

绞盘由公输远亲手制作。他用精钢做轴、硬木做盘身，设计了一套双棘轮结构，正转收桥，反转放桥，中间有卡位锁死，防止链条意外滑脱。整套机关精巧紧凑，嵌在城门洞内侧的石壁里，两个人就能操作。

谢清看到成品时，忍不住蹲下来仔细研究了半天。

"这个棘轮的原理……"他低声说，"和现代千斤顶一模一样。"

公输远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只说了句："谢家主要是喜欢，回头我把图纸给你。绞盘这东西用处多，水井、码头、仓库都能用。"

"先生，"谢清站起来，郑重道，"这张图纸的价值，比一座城还重。"

公输远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你这年轻人，夸人也太吓人了。"

**第三项：角楼。**

角楼是四大工程里最耗时的。

公输远设计的角楼是三层结构：底层是封闭的弹药库（存放弩箭和滚木），中层是连弩射击平台，顶层是瞭望台兼烽火台。角楼从城墙向外突出一丈，这样守军可以从侧面射击正在攀爬城墙的敌人，这叫"侧射"，是攻城战中防守方最大的优势之一。

"直着往下射，你只能打头顶那几个人。从侧面射，你能把整面墙上爬的人都照顾到。"公输远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箭头密密麻麻从角楼向城墙方向辐射。裴从舟一看就明白了，拍着大腿叫好。

问题在于材料。角楼的主体结构用什么？

纯木结构不行，怕火攻。纯石结构太慢，工期拖不起。

谢清提出了折中方案：水泥包砖。用红砖砌墙体，外面抹一层水泥砂浆。既防火又坚固，施工速度比纯石材快三倍。

"水泥砂浆的抹灰厚度多少合适？"公输远问。

"外墙两寸，内墙一寸。"谢清答，"两寸厚的水泥层，普通的投石车砸上去只会留个白印。"

公输远沉吟片刻："投石车我见过。重型投石车的石弹在百斤以上，两寸水泥扛得住？"

"扛不住就加到三寸。"谢清笑了笑，"水泥我们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