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公输先生,千里赴约
七月流火,南郡的天气热得像蒸笼。
长乐街上的生意比天气还热。棉纺工坊日夜运转,第一批南郡棉布已经染好了色,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方掌柜的铺面里,雪白的、靛蓝的、绛紫的,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凉快。方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摇着把大蒲扇,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小曲,乐得见牙不见眼。
"方掌柜,您这布什么价钱?"一个路过的行商探头进来问。
"普通棉布一匹八百文,染色的一匹一贯二。"方掌柜连眼皮都没抬,"概不还价。"
那行商倒吸一口凉气:"一匹八百文?丝绸才卖多少钱?"
"丝绸轻软好看,可冬天能御寒吗?"方掌柜这才放下蒲扇,拉起一匹白棉布抖了抖,"您摸摸。厚实、透气、耐磨。做冬衣夹层塞上棉花,比什么狐裘貂皮都暖和。关键是,便宜。穷人家也穿得起。"
那行商摸了摸布面,眼睛就亮了:"来十匹。不,二十匹。我带回江陵去试试水。"
方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是从青州来的老商人了,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好货色没见过?但南郡这个地方,总能整出些让他大开眼界的新玩意儿。先是水泥,再是精盐,然后是竹纸、活字书,现在又来了棉布。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就是去年秋天跟着天枢的商队踏进南郡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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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方掌柜数钱数得手软的时候,南郡的北门来了一辆不起眼的牛车。
说它不起眼,是因为车身灰扑扑的,车篷是旧麻布搭的,车辕上挂着个破旧的水囊,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慢吞吞地拉着它,仿佛下一步就要倒地不起。赶车的是一个矮壮的年轻人,穿着粗麻短褐,手臂上全是疤痕和老茧,一看就是个做粗活的。
但车上坐着的那个人就不一样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形瘦削,面容枯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上去像个长年吃不饱饭的老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脚上蹬着一双草鞋,左脚那只的鞋底已经磨穿了,用一块破布绑着凑合。
唯一不寻常的,是他的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木屑,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上有厚厚的老茧,不是握笔的茧,是长年握锤子、锯子、刨子留下的茧。手指虽然粗糙,却异常灵活,此刻正在无意识地转动一根小木棍,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
守门的民兵拦住了牛车:"干什么的?路引拿出来。"
老者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不是路引,是一块小小的银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极精细的"王"字。那个"王"字的刀法极其讲究,笔画转折处有阴刻暗纹,对着光看,能隐约看出一只凤鸟的轮廓。
这是汇通号的最高级通行信物。南郡上下认得这东西的人不超过五个。
守门民兵显然不认识。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脸为难:"老伯,这东西我没见过啊。您等着,我去叫人。"
老者也不着急,就那么坐在牛车上晒太阳,手里的小木棍还在转。赶车的年轻人倒是急了,跳下车来瞪着民兵:"你知不知道——"
"阿墨,不急。"老者声音沙哑,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手艺人特有的不紧不慢,"人家守城有规矩,等着就是。"
阿墨只好闭嘴,但脸上的不满藏都藏不住。
消息很快传到了天枢那里。
天枢正在商号里核算上半月的账目。他的办公桌上摞着厚厚的账簿,竹纸印制的统一格式,比以前用竹简记账快了十倍不止。听到民兵来报说北门有人拿着一块"不认识的银牌子",天枢起初还有些不耐烦,最近来南郡碰运气的江湖骗子不少,上个月还有人冒充建康王府的管事,被裴从舟的人三下两下就拆穿了。
但当民兵磕磕绊绊地描述了银牌上的凤鸟暗纹之后,天枢手里的笔直接掉到了地上。
他几乎是跑着到了北门。
牛车上的老者还在晒太阳。看到天枢气喘吁吁地跑来,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银牌往前递了递。
天枢双手接过银牌,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确认,又从确认变成了肃然起敬。他深深一揖:"先生一路辛苦。请恕在下有眼不识,先生可是公输氏?"
老者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中透着精光的眼睛。
"老朽公输远,奉王相之命南来。"他的嗓音像砂纸擦过木板,"听说南郡有个年轻人,把城墙筑到了三丈高。老朽想来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攻不破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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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见到公输远的时候,正在西区工坊里跟鲁大讨论水力纺车的传动比问题。
一身短打扮,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被晒成小麦色的前臂。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脚下是铁屑和木屑的混合物,工坊里弥漫着铁锈和桐油的气味。
鲁大正拿着一根炭笔在木板上画图:"谢家主,水车这头的齿轮我做了三种尺寸。大的转得稳但速度慢,小的快但容易打齿。您看用哪种?"
"大齿轮带小齿轮,做个二级减速。"谢清接过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第一级降速、增扭,第二级再把转速提上来。这样纺锭的转速稳定,线也不容易断。"
鲁大挠了挠头:"二级?那得多两组齿轮,铸模又得重来"
"值得。"谢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次投入,长期受益。你先做个样品试试,齿形的事我待会儿画张详图给你。"
天枢的声音在工坊门口响起:"谢家主,有客人。"
谢清回头。天枢身后站着一个瘦削的老者和一个矮壮的年轻人。
老者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好,不是寒暄,甚至不是自我介绍。他走进工坊,目光径直落在鲁大画的齿轮图上,然后伸出手指在图上比划了一下。
"你这齿形不对。"
鲁大脸色一僵。
"渐开线?"老者的手指沿着齿轮的弧线滑动,"思路是对的,但你的齿廓曲线画偏了。接触角太大,啮合的时候两齿之间会产生额外的摩擦——你方才说的'打齿',八成就是这个原因。"
鲁大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他跟了谢清大半年,自认为已经是南郡头号铁匠了。但这个看起来像乞丐的老头,一眼就看出了他画了三天都没发现的问题?
谢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渐开线齿轮。这个概念在他的前世要到十七世纪才被系统化地提出。而眼前这个老者——
"公输远。"谢清的声音平静如水,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王相爷信里提过,说会派一位'天下第一匠'南来。我等了两个月,今日终于等到了。"
公输远转头看了谢清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是穿越千年的现代灵魂,携带着整个工业革命的知识体系。一个是公输班的后裔,继承了两千年匠人血脉的活化石。
"天下第一匠?"公输远嘴角微微一动,算是笑了,"王相爷过誉了。老朽不过是个做了一辈子木匠活的糟老头子。不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齿轮图上,然后缓缓扫过工坊里的一切,水力锻锤、灌钢炉、纺车、车床……最后停在了角落里那台被罩着油布的突火枪样品上。
"不过,老朽确实很好奇。"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客套,不是谦虚,而是一个老匠人在看到同行作品时,本能的、压都压不住的技痒。
"谢家主你的工坊,老朽可以到处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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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公输远把整个西区工坊翻了个底朝天。
他看水力锻锤时几乎趴在了水车的传动轴上,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连杆铆接处。阿墨在后面提心吊胆地跟着,生怕他被水车叶片绞进去。
"妙。"公输远从水车底下钻出来,身上全是水渍和泥巴,"用水流的冲力替代人力锤打,原理简单,但这个连杆的角度设计极妙,力矩损耗不到两成。谢家主,这是你设计的?"
"原理是我的,落地是鲁大。"谢清实话实说。
公输远点了点头,又去看灌钢炉。他围着炉子转了三圈,蹲下来看了看鼓风口,站起来又看了看烟道。
"温度不够。"他敲了敲炉壁,"你这个炉膛的形状是圆柱形的,热量四散。如果改成上窄下宽的锥形,热气上升时会被逐级压缩,炉心温度至少能再提高两百度。"
鲁大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他在将作监干了十五年,见过的匠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能一眼看出炉膛形状对温度影响的,之前只有一个人做到过,就是谢清。
"另外,你的鼓风用的是人力踩踏式风箱。"公输远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图纸,"如果接到水车上,用水力驱动风箱呢?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鼓风,你的炉温能再翻一番,而且不用浪费人力。"
谢清眼前一亮。
水力鼓风。他当然知道这个概念,但过去几个月他一直忙于物流、火药、水利、棉花,精力有限,一直没来得及做这个改进。公输远第一天到南郡,不到两个时辰,就把他的待办清单上排了三个月的"水力鼓风"给点了出来。
"公输先生。"谢清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一个人在旷野中跋涉了很久,终于听到了同伴的脚步声。
"王珩说得对。您来了,南郡才算是真正有了'工部'。"
公输远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角落里那台蒙着油布的东西上。他的鼻子微微翕动,像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老狼。
"那是什么?"
谢清和裴从舟对视了一眼。裴从舟微微摇头,突火枪是最高机密,仅三人知晓。
"一个还没完成的东西。"谢清淡淡地说,"等时机到了,再给先生看。"
公输远看了谢清一眼,没有追问。一个真正的匠人知道,有些东西,还没到展示的时候。
"行。"他转身走出工坊,站在七月的阳光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城墙。
"谢家主,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请说。"
"老朽想上你的城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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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郡的城墙是谢清的得意之作。三丈高,一丈二厚,水泥浇筑,外包红砖,坚如磐石。当初三千流寇攻城,连个缺口都没砸出来。
公输远踩着石阶走上城墙,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到了墙头,他先是用脚跺了跺地面,感受水泥的硬度。然后俯身看了看外墙的坡度,又转头看了看内墙的台阶和马道。
他一言不发,从东门沿着城墙走到了北门。足足走了一刻钟。
谢清和裴从舟跟在后面,也不出声。
走到北门的时候,公输远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双手撑在垛口上,目光看着城外,城外是一片开阔的农田,远处是连绵的丘陵,更远处是黛色的山脊。
"谢家主,"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沙哑,但其中多了一种凝重,"你这城墙,不合格。"
裴从舟的眉毛挑了起来。
谢清倒是不意外。他了解自己的城墙。三丈高的水泥墙,对付流寇绰绰有余,但如果敌人是正规军呢?如果是北方胡骑的铁蹄呢?
"请先生指教。"
公输远转过身来,枯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从腰间摸出一截短炭笔和一小块刨平的木片,随身带着画图工具,这是老匠人的本能。
"第一,你没有瓮城。"他在木片上画了一个"凹"字形的示意图,"城门是最薄弱的地方。敌人一旦破门,就能长驱直入。如果在城门外再筑一道弧形矮墙,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瓮中捉鳖。"裴从舟接了一句。他是武将出身,一听就懂了。
公输远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不错。敌人如果硬闯,就会被困在这个半圆形的'瓮'里,三面受敌。城墙上的弓箭手可以居高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