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复合弩。"裴从舟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南郡的滑轮复合弩有效射程八十步,在瓮城这种近距离——"
"等一下,"谢清打断了他,"裴将军说的是现有武器配置。但公输先生的意思不止于此,对吗?"
公输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第二,你的城墙虽高,但墙头太平。"他在木片上又画了几笔,"我注意到你的垛口是方形的,间距均匀——这是最普通的设计。如果在垛口上加装可旋转的挡板,弓箭手可以半遮半露地射击,大幅降低被远程火力压制的风险。"
"第三——"他抬起头,看着城墙的四个角,"你没有角楼。角楼是整座城防的眼睛。加上角楼之后,四面城墙的守军可以互相支援,弥补视野死角。我建议在每个角楼上都安装连弩。"
"连弩?"鲁大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先生说的是什么样的连弩?"
公输远看了看鲁大,又看了看谢清,似乎在权衡该说到什么程度。最后他从腰间又掏出一块木片,画了一个精密得多的图。
"诸葛连弩,或者说,公输氏改良版连弩。可以连续发射十支弩箭,射速是普通弩的三倍。"他顿了顿,"但要用你们南郡的精钢来做弩臂和机括,不然弹力和精度都不够。"
裴从舟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北军服役多年,见过军中那些粗笨的连弩,笨重、易卡、射程短。但如果用精钢来做……
"还有第四。"公输远收起木片,目光变得深沉,"你的城门需要一座吊桥。平时放下通行,战时收起断路。桥下挖壕沟,注水,水不用深,三尺就够。骑兵冲不过去,步兵过来也是活靶子。"
谢清听着公输远一条一条地拆解他的城防漏洞,心中不是恼怒,而是一种久违的酣畅。
他穿越以来,在南郡所做的一切,造水泥、炼精钢、修城墙都是凭着现代知识的"降维打击"。但"降维打击"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不懂这个时代的战争。
他知道水泥能造多高的墙,却不知道敌人会从哪个角度攻来。他知道精钢能打多锋利的刀,却不知道一场攻城战的节奏是怎样的,先用什么消耗守军士气,再用什么突破城门,最后怎么巷战清扫。
这些,是公输远的专业。
"先生所说的四点,我全部接受。"谢清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不仅如此,先生如果愿意,我希望您能主持南郡城防的全面改造。材料、人力、资金,我全力配合。"
公输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南郡之前,对这个"谢家主"只有模糊的印象,年轻,聪明,点子多,靠着一些奇技淫巧把一个穷乡僻壤变成了富庶之地。王珩在信里对他的评价很高,但公输远不信王珩的嘴,那是个玩政治的人,话里有话。
他只信自己的眼睛。
今天他看到了水力锻锤、灌钢炉、齿轮传动、精钢武器、飞梭织机。每一样东西都不是花拳绣腿,而是扎扎实实能用的好东西。更难得的是谢清不是那种"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精"的聪明人。他的设计思路极其清晰,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的和合理的取舍。
但最打动公输远的,不是这些技术。
是谢清刚才的那句"我全部接受"。
公输远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所谓的"主公"和"东家"。这些人请你去,是要你按他们的想法干活。你提建议,他们不是嫌贵就是嫌慢,要不就是"我觉得不用那么复杂"。
但谢清,一个比他小了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听完他的四条批评,没有辩解,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说"我考虑考虑"。
全部接受。全力配合。
这份气度,比任何技术都让公输远心折。
"老朽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我要一间独立的工坊。"公输远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那种老匠人被点燃的光,和鲁大第一次看到灌钢炉时一模一样。"城防的事我来做,但我要同时研究你们南郡的那些新东西,水泥、精钢、齿轮。老朽做了一辈子木工和机关术,但这些……是我从来没碰过的材料。"
他的手指再次不自觉地转动起来,比之前更快。
"老朽想试试,用你的精钢和水泥,能造出什么样的机关。"
谢清笑了。
"先生,工坊明天就给您备好。鲁大是南郡最好的铁匠,以后就是您的搭档。需要什么材料,随时开口,南郡的库房对您永远敞开。"
他伸出手。
公输远看着那只手,年轻、有力、指尖有墨渍和铁锈,迟疑了一瞬,然后伸出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两只匠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只来自两千年后,一只来自两千年前。
一旁的鲁大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来南郡的时候,谢清也是这样,伸出手,说"欢迎"。
"先生远道而来,"谢清松开手,看了一眼西沉的太阳,"今晚先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一起上城墙,把整座城的城防方案从头画一遍。"
"不。"公输远转身看着暮色中的城墙轮廓,目光锐利如鹰,"今晚就开始。老朽赶了两个月的路,不是为了来南郡睡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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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谢府书房。
灯火通明。
桌上铺满了竹纸。谢清、公输远、裴从舟三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是一张手绘的南郡全景鸟瞰图,这是谢清花了三天画的,比例精确,标注了每一栋建筑、每一段城墙、每一条水渠的位置。
公输远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谢家主,这张图是你画的?"
"是。"
"比将作监的舆图精确十倍。"公输远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叹,"你是怎么测量的?"
"三角测距法。"谢清用炭笔在图上标了几个点,"在城墙的四个角各立一根标杆,用角度和已知距离推算未知距离。原理很简单——"
"不简单。"公输远打断了他,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老朽做了一辈子机关,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画图。这个法子……比目测和步测准确百倍。"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炭笔,在南郡的四座城门位置各画了一个半圆:"四座瓮城,这是第一步。然后——"
他在城墙的四角各画了一个方形的突出部分:"四座角楼。每座角楼三层,底层存放弩箭和滚木,中层安装连弩,顶层做瞭望台和烽火台。"
"角楼的连弩用精□□臂。"鲁大也被叫来了,他蹲在一旁认真地听,时不时点头,"我能做。但弩臂的回弹力我得试几种不同的钢——"
"用弹簧钢。"谢清开口,"碳含量高一些,淬火之后弹性更好。回头我给你配方。"
公输远看了谢清一眼。这个年轻人对钢材的了解,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城门的吊桥——"公输远继续画,"我建议用绞盘升降。绞盘装在城门洞内部,用两根精钢链条连接桥面。平时桥面放平,战时绞盘收链,桥面竖起来就是一扇门。"
"精钢链条?"裴从舟皱眉,"得多粗?"
"每环指头粗细就够。"公输远用手指比划着,"但要锻接得密。一百个环节一条链子,一个薄弱的环节都不能有,断一环,整条链子就废了。"
"这是给鲁大出难题啊。"谢清笑了一声。
鲁大拍了拍胸脯:"精钢链条?做得了。一百环?给我十天。"
公输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在将作监的时候,提出类似的方案,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太贵了"、"没有先例"、"陛下不会批"。
但在南郡,提出方案之后,得到的回答是"做得了"、"给我十天"。
这大概就是王珩让他来南郡的真正原因。不是给谢清当工匠,而是给他一个能让手艺变成现实的地方。
讨论一直持续到丑时。
阿墨趴在门槛上睡着了。春芜提着食盒来送过两次夜宵,第一次是绿豆汤,第二次是馄饨。第一次她进来的时候,三个人头都没抬;第二次她进来的时候,桌上的竹纸已经铺到了地上,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图纸。
春芜看了一眼那些图,虽然看不太懂,但她认识城墙的形状,上面多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角上多了方块,门口多了弧线,还有几条虚线标着"壕沟"和"吊桥"。
她悄悄地把馄饨放在角落里,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中三个人的侧影。公输远在画,谢清在标注,裴从舟在旁边用红笔划出兵力部署的位置。三个人的脑袋几乎凑在了一起,声音低低的,偶尔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论。
"又来了。"春芜小声嘟囔着,脸上却带着笑,"跟当初造城墙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食盒的盖子揭开,让馄饨的香气飘进屋里,然后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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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谢清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精神比什么时候都好。
他站在城墙上,手里拿着昨晚画好的城防改造总方案图。晨光照在竹纸上,照亮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尺寸。
公输远站在他身边,同样一夜未睡,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盏灯。
"谢家主,"公输远的嗓音比昨天更哑了,但语气里有一种隐隐的激动,"老朽走了两个月的路,值了。"
谢清看着远方。城外的农田在晨光中泛着金绿色的光,水渠里的水在闪烁,远处的工坊已经开始冒出第一缕炊烟。
"先生,"他说,"南郡不缺好东西。缺的是能把好东西变成铁壁铜墙的人。"
公输远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银质令牌,在手心里翻了个面,然后轻轻地放进了袖袋里。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需要王珩的令牌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他是南郡的人了。
窗外,阿墨已经在帮鲁大搬铁料了。两个年轻人一边搬一边斗嘴,阿墨嫌鲁大的铁料堆得乱,鲁大嫌阿墨的手太粗搬东西咣当响。
谢清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意识深处,那个熟悉的数据面板无声地闪烁了一下——
**「城防体系·第一阶段方案已确认。预计工期:45日。预计声望值收益:+800」**
**「新增可用人才:公输远(机关术·大师级 / 攻城器械·大师级 / 木工·宗师级)」**
**「提示:公输远的机关术知识可与宿主的现代工程学交叉融合,解锁『工程学·融合』技能树。」**
谢清在心中默默收下了这些信息。
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后,南郡将不再只是一座水泥城——它将成为这个时代最坚不可摧的要塞。
而这,仅仅是公输远来到南郡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