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终于停下来了。
不是停下来重整旗鼓,是那种——被打蒙了的停。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看着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正在惨嚎打滚的伤员,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冲还是该跑。
焦三刀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色变了。
两轮齐射。不到十息的时间。将近一百条人命。而且——他的人穿的皮甲、木盾、甚至有几个披着铁扎甲的,全都没能挡住。那些箭像鬼一样穿透了一切阻挡,扎进人肉里就拔不出来。
这不是弩。
这是要人命的东西。
"第三轮——上弦!"城墙上的喊声又传了过来。
焦三刀做了二十年流寇,从来没犹豫过这么久。但这次——
他犹豫了。
三轮齐射之后会是什么?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他有三千多人,可人家有三百把这种弩,有三千支箭。十轮齐射就是三千支箭——够把他的人射完。而且城墙三丈高、光溜溜没有落脚点,就算冲到墙根下又能怎样?拿人肉搭梯子?
不划算。
太他妈不划算了。
"撤——!"焦三刀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这一声吼,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了一瓢水。三千多人本来就是乌合之众,一个"撤"字出口,立刻作鸟兽散。谁都不想做第三轮齐射的靶子。
跑得最快的是马二的人。溃兵就是溃兵——他们在信安被胡人打散过一次,太知道打不赢该跑的道理了。
城墙上响起了欢呼声。
不是那种威风凛凛的战胜吼声,而是——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歇斯底里的欢呼。有人扔掉了弩趴在城墙垛口上干嚎,有人坐在地上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搂着旁边的人又蹦又跳,嘴里"娘嘞娘嘞"地叫着。
裴从舟站在城门楼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还举着——举了快半炷香了,从"等"到"放"再到现在,一直没放下来。这时候才慢慢垂下来,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扭头看向城门楼里。
谢清靠在墙上,闭着眼,一声不吭。
裴从舟走过去,发现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了——手腕上清清楚楚地留着四道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有一道已经渗出了血珠。
"郎君?"裴从舟低声叫了一句。
谢清睁开眼。
那双眼睛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像一个人做了一件不得不做、但打心底里厌恶的事情之后的那种——
空。
"清点一下伤亡。"他的声音很轻,"我们的人。有没有受伤的。"
"没有。"裴从舟摇头,"他们根本没到弓箭的射程内。"
"对面呢?"
"……没来得及细数。目测倒下了八九十个。"
谢清点了点头。他站直了身子,把掐破了皮的手腕塞进袖子里,朝楼梯口走了两步。
"让人出城收拾战场。伤员——"他停了一下,"能救的救。别让他们在城外流血流死。"
裴从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不是仁慈。或者说,不全是仁慈。谢清很清楚,流寇里面有大半是走投无路的饥民和溃兵。今天他们是敌人,但如果给一口饭吃、给一个活路——明天他们就可能变成南郡的人。
这个年轻人。杀人的时候算得清清楚楚,救人的时候也算得清清楚楚。
可裴从舟就是觉得——他不是在"算计"。他只是一个不愿意看到人死的人,在一个不得不让人死的世界里,尽力做到他能做的最好。
……
天枢在城北角楼上,把这一切从头看到了尾。
从第一轮齐射到流寇溃退,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是见过阵仗的人。王珩手底下的百人亲卫,个个是百战之兵,他跟着王珩走南闯北这些年,军阵冲杀见过不下十回。但——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不用刀不用枪,不需要短兵相接,不需要骑兵冲锋。三百个一个月前还是流民的汉子,站在城墙上,拿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弩,对着城下三千多人——
两轮齐射。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天枢蹲在角楼的暗处,手心全是汗,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不是被吓到了——好吧,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从脊椎骨往上冒的凉意。
那种弩。那种箭。那道滑得跟镜面一样的白色城墙。
如果——
如果谢清手里不是三百把这种弩,而是三千把呢?如果不是站在一座小城的城头上,而是站在建康的城墙上呢?
那还有什么军队能打得进去?
天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暗处站起来,悄悄回了自己住处。
他锁上门,展开一张绢帛,提笔蘸墨。手还在抖,字写得比平时潦草了许多,但他顾不上了。
*"主子亲启:*
*今日南郡之战,属下亲眼所见,不敢虚言。*
*贼众三千余,兵临城下,谢清凭三百人、一种前所未见之弩、一道前所未见之城墙,两轮齐射而退之。自城头至城下,贼众未能近墙三十步。*
*此弩短小而力猛,弩臂有轮,上弦极速。所射箭矢入甲如入豆腐,百步之内无甲可挡。三百弩齐发,声如裂帛,势如暴雨,属下至今手足发颤。*
*主子,此人不可为敌。属下此前密信中所言'了不起'三字,今日方知远远不够。*
*此人手中之物、脑中之术、胸中之志,已非一郡之才。若为我所用,天下可定;若为敌所得……*
*属下不敢再想。*
*唯望主子速做决断。*
*天枢叩首。"*
他写完最后一笔,墨迹未干就卷起绢帛,塞进一支中空的竹管里,又用蜡封了口。然后推开窗户,从窗台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灰扑扑的信鸽。
鸽子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咕咕叫了两声。
天枢把竹管绑在鸽腿上,托着鸽子走到窗前。
窗外的旷野上,护卫队的人正在收拾战场。有人抬着担架,把还没咽气的伤员往城里送。远处的山坡上,溃散的流寇已经跑得没影了,只剩下一地的刀枪和几面倒在泥地里的破旗。
天枢把鸽子往天上一抛。
灰色的翅膀扑棱棱地扇了两下,鸽子盘旋了一圈,辨清方向,朝着东北方——建康的方向——飞去了。
天枢靠在窗框上,看着那只鸽子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天际。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主子,你这颗棋,怕是比你想象的大得多啊……"
……
城外收拾完战场,天快黑了。
裴从舟带着几个人清点了缴获的物资:刀枪三百多把,弓五十多张,箭矢一千多支,还有几匹瘦马和一车半粮食。质量参差不齐,多数都是破烂货,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南郡家底太薄,什么都缺。
活着被抬回城的伤员有二十多个。断了手脚的、肚子上扎了一刀的、被自己人踩踏时摔断了腿的……什么伤都有。谢清让人把济民医馆腾出来一半给伤员用,又从仅有的药材储备里拨了一批出来。
裴从舟不理解:"这些人刚才还要杀咱们呢。"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谢清蹲在医馆门口,看着里面忙得团团转的大夫和帮手,"从舟,你数过没有,他们有多少人是穿铠甲的,多少人是穿布衣的?"
裴从舟想了想:"穿甲的……不到三分之一。其余的都是布衣。"
"穿布衣上战场的人,是想杀人的还是想吃饭的?"
裴从舟沉默了。
"黑风寨那帮亡命徒是来抢的。但马二带的那些溃兵——他们是信安的守军,是正经当兵吃粮的人,被上面丢了、被胡人打散了、被逼得走投无路了。焦三刀许给他们的不是'发大财',是'有口饭吃'。"
谢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会给我卖命。比强迫便宜多了。"
裴从舟看着他,苦笑了一下:"郎君,您有时候好心,有时候坏得很。"
"我这叫——"谢清歪了歪头,想了一下,"成本最优。"
"……"裴从舟决定不跟他讨论这个。
晚上的庆功宴办得很简陋——不是谢清不想办得大一些,是真的没东西。全城的存粮紧巴巴的,经不起大吃大喝。于是就在城墙根下的空地上摆了几十张桌子,每桌一大盆土豆炖肉、一大盘炊饼、一壶劣酒。
但那个氛围——裴从舟活了三十年没见过。
三百个护卫队员端着碗蹲在地上,大口扒饭大口喝酒,脸上带着一种呆呆的、不敢相信的笑容。他们真的打赢了。三百对三千,两轮齐射,不死一人。
有个年轻的汉子喝多了,抱着城墙哭了起来。旁边的人拉他,他死活不松手,嚎着说:"这墙真他娘的硬!老子站在上面一点不慌!一点不慌!"
又有人端着碗跑到谢清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郎君!小人以前不信!不信三百人能打三千人!小人错了!"
谢清把他拉起来:"起来起来——说过多少回了,不要跪。"
"可是——"
"可是什么?你今天站在城墙上,端稳了弩,瞄准了敌人,听令放箭——这就是你的功劳,跟我没关系。弩是鲁大打的,命令是裴将军下的,箭是你自己射的。你跪我干什么?"
那汉子被说得愣住了,半天才红着脸起来,嘟囔了一句"反正就是……就是多谢您了",端着碗跑了。
谢清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笑容很淡,但是真的。
系统在脑海里嘀咕:【宿主,今天的战斗数据要不要听一下?击杀八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四十余人,敌方溃退。己方零伤亡——这个数据相当亮眼。】
*不想听。*
【啊?】
*别报数字了。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条人命。*
系统安静了一会儿。
【……好吧。那我报个好消息——缴获的马匹和兵器折算下来,加上后续如果能收编部分俘虏,您的军事力量评分提升了两个等级。】
*嗯。*
【还有一个——焦三刀没走远。探马报告说他带着残部退到了大青山另一边,但没有继续北撤。可能在观望。】
谢清端起面前那碗劣酒,喝了一口,辣得他直咧嘴。
*观望就让他观望。他不傻,今天吃了亏,短期内不会再来。如果他够聪明的话——*
他放下碗,看着城墙上还没撤掉的火把。火光映在白色的水泥墙面上,像一条蜿蜒的金线。
*如果他够聪明的话,他迟早会带着人来投降。*
*因为他会发现——抢,不如跟着我混。*